“謝嬤嬤教誨!”清寧受益匪淺,真心實意地躬身行禮。
自此次之後,每月朔望兩次的請教,成了清寧宮中生活裡一抹亮色和最重要的期待。她愈發刻苦,不僅抄經,偶爾得了閒,還會主動去擦拭整理那些存放佛經典籍的書架,趁機翻閱一些淺顯的入門經論,雖然依舊艱難,卻樂在其中。
她的變化,潛移默化,卻顯而易見。眼神越發沉穩,行事越發穩妥,言談舉止間,偶爾甚至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超越年齡的通透之氣。連秦嬤嬤看她的目光,也從最初的審視探究,漸漸多了一絲複雜的認可。
當然,暗地裡的嫉妒和非議從未停止。但清寧對此置若罔聞。她深知,唯有自身變得更有價值,才能在這吃人的地方站穩腳跟。蘇麻喇的指點,便是她眼下最重要的階梯。
她也不再僅僅滿足於詢問經文字句。某次望日(十五)請教時,清寧壯著膽子,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嬤嬤,佛法講慈悲度人,然世間苦難重重,惡人當道,若見不平,是應忍辱順從,還是當有所作為?”
這個問題,己然觸及了她內心深處關於自身處境和所見黑暗的困惑。
蘇麻喇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方道:“佛門亦有金剛怒目,而非一味忍讓。慈悲非是懦弱,智慧方能分辨何時該忍,何時當斷。自身未立,妄談濟世,不過是匹夫之勇,徒增業障罷了。但若力之所及,緣法具足,亦當勇猛精進,方不負菩薩心腸。”
這番話,如同明燈,瞬間照亮了清寧心中的迷惘!她一首在隱忍自保與不甘現狀間掙扎,蘇麻喇的話卻指出了一個方向,先立自身,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方能真正有所作為!
“奴婢明白了!謝嬤嬤指點迷津!”她再次深深拜謝。
隨著請教的深入,清寧與蘇麻喇之間,漸漸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清寧敏銳地察覺到,蘇麻喇似乎也在透過這些問題,觀察著她,引導著她,甚至……潛移默化地塑造著她。
她偶爾會提及前朝舊事,或後宮紛爭,以佛理譬喻,點撥其中關竅。清寧如飢似渴地吸收著這些千金難買的經驗和智慧,對宮廷規則和人心的理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
她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動生存的小宮女,開始嘗試用這種新的視角去觀察周圍的一切。
秦嬤嬤的嚴厲,春喜的鑽營,秋紋的淺薄,冬月的沉默……似乎都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
甚至對於那個隱藏在偏院的秘密,對於那半枚印章和碎布,她的心態也悄然發生了變化。恐懼仍在,但多了幾分探究的勇氣和等待時機的耐心。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條危險而正確的道路上快速成長。
筆墨無聲,卻在她筆下漸漸勾勒出一個與前截然不同的未來。佛理無相,卻在清寧心中悄然築起一道沉穩堅韌的根基。
變化悄然發生。
這一日,她被派往慈寧宮正殿附近迴廊當值。恰逢太皇太后禮佛完畢,在蘇麻喇和宮女簇擁下緩步而出。
清寧與一眾宮人立刻躬身退至廊邊垂首肅立。
太皇太后的鳳駕經過時,似乎略微停頓了一下。一道溫和卻極具威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丫頭瞧著倒比往日更沉穩了些。”太皇太后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蘇麻喇在一旁輕聲回道:“是。這丫頭名喚富察清寧,近來在佛堂當差,還算用心。”
“嗯。”太皇太后未再多言,鳳駕緩緩離去。
只是這隨口一句的點評,卻如同金口玉言,瞬間奠定了清寧在慈寧宮宮女中與眾不同的地位。
當晚,清寧坐在燈下,平靜的外表下心潮澎湃。她知道,這看似偶然的“青睞”,背後離不開蘇麻喇持續無形的推舉。
她鋪開宣紙,再次提筆,寫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筆下的字,從容篤定,己初具風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