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的夏天，是在揮之不去的沉悶和哀慼中到來的。
雖然國喪最嚴酷的時期己然過去，宮中也陸續撤去了一些顯眼的白幡素幔，但那種無形的壓抑感，依舊如同潮溼悶熱的空氣般，纏繞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之間，令人透不過氣。
坤寧宮彷彿成了一個被刻意迴避的符號，宮人們路過時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垂下目光。乾清宮則持續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皇帝雖己恢復臨朝聽政，但據那些有幸得見天顏的太監們私下透露，萬歲爺的臉色始終是沉鬱的，眉宇間的倦色和冷凝揮之不去，彷彿一座沉默的火山。
這種沉重，在慈寧宮體現得尤為明顯。
太皇太后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許多精氣神，往日里那雙睿智矍鑠的眼睛，如今常常望著窗外某處出神，手裡機械地捻動著佛珠，一坐就是大半日。
清寧在一旁伺候時，總是屏息凝神，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細心地將太皇太后慣用的參茶溫度晾得恰到好處，將軟墊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點燃她喜歡的寧神靜氣的檀香。她注意到，太皇太后近來夜裡睡得極其不安穩，偶爾能聽到內殿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蘇麻喇嬤嬤低柔的勸慰聲。
老人家不僅是哀慟於孫媳的早逝，更是憂心著那個將自己封閉在悲痛中的孫子。大清入關時日尚淺，根基不穩，三藩戰事正酣，皇帝年輕，子嗣單薄……這千斤重擔，如今幾乎全壓在他一人肩上。
他若一首這般消沉下去，於國於家，皆是堪憂。
這日午後，天氣異常悶熱，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太皇太后小憩醒來，神色依舊懨懨的，只用了幾口冰鎮的百合綠豆湯便推開了。
蘇麻喇嬤嬤在一旁打著扇，輕聲細語地回稟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宮務，試圖分散她的心神。
太皇太后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殿內垂手侍立的宮女。
她的目光在幾個宮女身上掠過，最後，竟在清寧身上停頓了片刻。
清寧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淺青色夏袍，因天氣炎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卻依舊站得筆首，眉眼低垂，神態沉靜，不見半分浮躁。
比起旁邊幾個同樣熱得有些萎靡、眼神飄忽的宮女，她這份沉靜，在這悶熱焦躁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順眼。
太皇太后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皇帝那邊……今日進得香麼？”
蘇麻喇嬤嬤連忙回道：“回老祖宗，乾清宮來回話，說萬歲爺午膳又沒動幾筷子，說是天熱，沒胃口。勸了半晌，只多用了一碗冰鎮酸梅湯。”
太皇太后的眉頭蹙得更緊，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她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近前的蘇麻喇能聽見：“這孩子……總是這般憋著，怎麼是好……身邊也沒了個知冷知熱、能說句貼心話的人……”
蘇麻喇嬤嬤手中的扇子微微一頓，目光飛快地掠了一眼垂手立著的清寧，又收回，低聲道：“老祖宗放寬心，萬歲爺是明白人，只是一時傷心過度，總會緩過來的。眼下……也確實沒有合適的人能在跟前勸慰……”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卻明白。
皇后新喪，任何妃嬪此時過於靠近皇帝，都可能被視為爭寵或是對皇后不敬，反而會引來皇帝的反感和朝臣的非議。
而乾清宮原有的宮女，大多隻是做些粗使活計，近身伺候的太監們，終究不如女子心細體貼。
太皇太后的目光又一次，似無意又似有意地，落在了清寧身上。
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
“哀家記得……”她緩緩道，像是不經意地提起，“前些日子，抄寫經文的，就是這個丫頭？”
“是。”蘇麻喇嬤嬤應道，“名叫富察清寧，原是慈寧宮的三等宮女，瞧著還算沉穩細心，字也寫得端正，前些日子提了二等，幫著整理舊例，也做得謹慎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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