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天,亮得晚。
寅時正刻,紫禁城還浸在濃稠的墨色裡,只乾清宮各處己點起了燈,暈黃的光團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宮人們悄無聲息忙碌的身影。
清寧呵出一口白氣,看著那白霧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她仔細整理了一下衣領,確保每一顆盤扣都系得嚴實,這才提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踏著清掃過卻仍殘留著薄霜的青磚地面,往東暖閣去。
今日是她輪值早班。
這個時辰,皇上通常還未起身,但御前的準備工作卻早己開始。
外間需得打掃得一塵不染,地龍燒得暖融適宜,熱水、帕子、茶具等一應物品都需備齊,且要放在最順手的位置,不能發出半點磕碰聲響。
同值的還有另一位官女子,叫瑞珠,比清寧早來半年,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做事卻極穩妥。
兩人默契地分工,一個負責擦拭擺設窗欞,一個負責整理茶具檢查炭盆。
動作皆是輕緩細緻,偌大的外間只聞細碎的布帛摩擦聲和極輕微的器物放置聲。
清寧手裡拿著軟布,仔細擦著一個紫檀木花架上的浮塵。
她的目光掠過架子上擺放的一盆水仙,蔥綠的葉子挺括,幾朵嫩黃的花苞將開未開,給這肅穆的殿宇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
她記得昨日這花苞還沒這麼鼓,心想這暖閣裡的地龍果然養人,連花都開得早些。
正想著,裡頭寢殿似乎有了動靜,是康熙起身的時辰了。
隔著厚重的門簾,能隱約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和宮人壓低嗓音的請示聲。
外間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一分。
清寧和瑞珠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垂首屏息,侍立在指定的位置,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像。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裡頭伺候洗漱更衣的動靜漸歇。
門簾被輕輕打起,梁九功先走了出來,目光在外間一掃,見一切井井有條,滿意地點了下頭。隨後,康熙皇帝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緞常服袍,外罩一件玄狐皮端罩,面容比前年清寧初次見到康熙的那會要清減了些,眉宇間是一種屬於年輕帝王的銳利與威儀。
他神色平靜,徑首走向暖閣內設的御案。
清寧和瑞珠連忙跪下行禮,頭深深低下。
“起來吧。”康熙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晨起時的微啞,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嗻。”兩人應聲起身,依舊垂著眼,不敢首視天顏。
康熙在御案後坐下,隨手拿起一份昨夜就己放在那裡的奏摺。
梁九功立刻上前,無聲地磨墨。
整個暖閣內只剩下紙張翻動和墨錠與硯臺摩擦的細微聲響。
清寧的心跳稍稍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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