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退後的第七日。
山東曹縣,李家莊。
其實己經沒有什麼“莊”了。
放眼望去,己不見往日阡陌縱橫、禾黍青青的景象。
目光所及,盡是一片渾黃。
水退了,留下的是厚達數尺的淤泥,淹沒的田埂,倒塌的屋舍,還有橫七豎八泡得腫脹發白的牲畜屍體,在烈日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幾處地勢稍高的土崗上,歪歪斜斜搭著些破席爛氈的窩棚。
僥倖活下來的人們,像失了魂的螻蟻,踩著沒過腳踝的黏稠泥漿,在曾經的家園廢墟上茫然地翻找著,希望能摳出半袋未被沖走的糧食,或從倒塌的房梁下拽出一件尚能蔽體的衣裳。
嘶啞的哭聲,連成一片,又被無邊無際的死寂吞噬。
李栓柱蹲在自家的廢墟前,己經蹲了快一個時辰。
他祖祖輩輩在黃河邊上討生活。
今年春上,官府來人說歲修村東那條引水渠,領了些叫“泰西膠泥”的新料,加固了渠身靠村子的那三十來丈險段。
當時村裡老少爺們還嘀咕,不知這泥巴頂不頂用。
沒承想,那場幾十年不遇的大水撲來時,村東那幾十丈渠身被衝得遍佈裂痕,表層嘩啦啦往下掉渣,可到底,沒像旁邊那些老堤段一樣,轟隆一聲塌了、決了。
就因為這沒塌透的渠身還勉強立著,稍稍阻了阻水勢,給下游緊挨著的三個村子,多掙出了小半個時辰的逃命時間。
李栓柱記得清楚,那天夜裡水頭來得兇,像一堵黑牆壓過來,轟隆隆的響聲震得人心裡發慌。
他胡亂裹上家裡僅有的半袋子雜糧面,背上七十歲的老孃,手裡拽著八歲的大丫,媳婦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小子,跟著村裡人沒命地往村後那片高崗上跑。
水就在屁股後面追,浪花己經能打到腳後跟。
回頭望時,眼見著村頭王老五家的土坯房像塊豆腐似的,被黃水一舔就塌了半邊。
他們一家算是命大,踩著齊腰深的水,連滾帶爬上了崗子。
回頭再看,村子己經泡在了兩三尺深的水裡,矮些的房舍只露出個尖頂。
但好歹,大多數人都跑出來了,雖然狼狽,雖然家當全沒了,但命還在。
多虧了東邊那幾十丈沒徹底垮掉的渠。
里正癱在泥地裡,呼哧呼哧喘著氣,看著那片在渾黃水面上若隱若現的渠身,老淚縱橫:“老天爺……祖宗保佑……”
接下來便是難熬的日子。
崗子上聚集了附近幾個村逃出來的幾百口人,沒吃沒喝,頭頂只有毒日頭,夜裡蚊子嗡嗡成團。
不斷有人發燒、拉肚子,老人和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悄無聲息就沒了氣。
李栓柱的老孃也病倒了,渾身滾燙,嘴裡含糊地念叨著想喝口乾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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