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塗抹得極為認真，一層抹平了，待稍微乾硬，再抹一層，並用特製的工具壓實抹光。
在一些需要加強的地方，還會嵌入碎石、碎磚，再用灰漿灌滿縫隙。
李栓柱後來也被調去幫忙搬運攪拌好的灰漿。
那灰漿和以前見過的三合土不太一樣，更細膩，粘性也更強，糊在斜坡上，不容易往下流。
匠人說，這東西幹得也快些，乾透了以後，硬得像石頭，不怕水泡。
休息的時候，民夫們湊在一起，就著涼水啃窩頭，也會低聲議論。
“聽說這‘膠泥’是個新鮮物件，是京裡的大官琢磨出來的？”
“哪啊，我聽趙工頭唸叨過一嘴，好像最早是京城一個什麼大人家裡的子弟，琢磨出來孝敬皇上的……”
“管他誰琢磨的，能頂用就是好東西！你看抹上去那架勢，是比老法子看著牢靠。”
“但願吧……可別再發大水了……”
“朝廷這次……還算有點良心，至少讓咱有口飯吃。”
“我聽說，好多大戶人家，還有南邊的大商號，也都捐錢捐糧了……”
“唉，都是命……能活著，能把堤修好，比啥都強……”
李栓柱默默聽著，把最後一點窩頭渣子舔進嘴裡。
他抬頭看向正在逐漸被灰黑色覆蓋的堤岸，又望向北方。
那裡是紫禁城的方向，是皇帝和那些大官們所在的地方。
他一個泥腿子，不懂那麼多朝堂上的事，但他知道，是那個地方的恩典，讓他們這些快要餓死的人，又有了一條活路。
是那個地方撥下來的這種叫“膠泥”的東西，保住了他們的村子，現在，又要用來保護他們未來的家園。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點子，站起身，走向那堆待搬運的灰漿桶。
日子在沉重的勞作中一天天過去。
決口在無數雙手的努力下，一點點被堵上、夯實。
灰黑色的膠泥灰漿，如同給新生的堤壩穿上了一層堅硬的鎧甲，覆蓋的範圍也越來越大。
曾經猙獰的傷口，正在緩慢地癒合。
李栓柱領到了第一次工錢，幾十個銅板，不多，但攥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他跑去縣城裡，用其中一部分，給老孃抓了一副最便宜的祛風寒的草藥，又稱了一小包粗鹽，剩下的仔細包好，貼身藏著。
這是希望，是等大水徹底退去、田地能重新耕種時，買糧種、修房子的本錢。
風從黃河的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土腥，但那股令人絕望的嗚咽聲，好像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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