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按照流程，在贊禮官的指引下，躬身，下拜，上香，敬酒。
他念誦著翰林院精心撰寫的祭文，聲音朗朗，迴盪在空曠的壇場上空。
祭文駢西儷六，辭藻華美，內容無非是“臣祗承天眷，統御萬方，德薄災生，驚動乾坤，下民何辜，罹此慘毒……懇祈昊天上帝，寬宥臣愆，止息地動，撫我黎元，臣當減膳撤樂，勤修省愆，廣施仁政，以迴天意……”
然而，那祭文中的言辭再如何懇切華美，也難掩字裡行間那份“罪己”之意。
天子自稱“臣”，將災禍歸咎於自身“德薄”，祈求上天寬恕，並承諾後續德政。
康熙做得無比虔誠，心裡卻如同這陰沉的天空。
繁瑣而漫長的儀式終於接近尾聲。
最後一縷青煙在燎爐上方嫋嫋散開，融入鉛灰色的雲層。
出於滿人自身的薩滿信仰傳統，在此等重大祭祀之後，會由隨行的宮廷薩滿進行“問天”，試圖窺探天意，尋求啟示與化解之道。
兩位身著色彩鮮豔神衣、頭戴綴有羽毛銅鏡的神帽、腰繫串串銅鈴的老薩滿，在贊禮官的引導下，走到圜丘壇中央的空地上。
其中一位是從科爾沁部進獻的老薩滿，據說能與長生天溝通。
另一位則是京城薩滿世家出身，常年服務於內廷。
康熙站在稍高的御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對薩滿之術，信則有，不信則無。
更多的是將其視為維繫滿族舊俗、安撫蒙古盟友、以及必要時引導輿論的一種手段。
此刻，他需要一些“天意”來佐證自己罪己的誠意，給後續的賑災舉措增添一絲“神授”的色彩。
兩位薩滿開始擊打手中蒙著獸皮的神鼓，搖晃腰間的銅鈴，口中吟唱著古老而晦澀的滿語神歌，身體隨著節奏緩緩擺動、旋轉。
銅鈴與皮鼓的聲音在寂靜的壇場上回蕩，帶著令人心神不寧的韻律。
他們時而仰面向天，張開雙臂，時而俯身觸地，以額叩碰冰冷的漢白玉磚。
香菸繚繞在他們周圍，氣氛漸漸變得詭異而凝重。
康熙身後的文武大臣們屏息凝神，不少滿洲親貴、蒙古王公面露敬畏與期待之色。
漢臣們多是低眉垂目，神色複雜，有的隱含不屑，有的流露出對未知力量的淡淡恐懼。
時間一點點過去，薩滿的舞蹈越來越急，吟唱聲越來越高亢，彷彿己漸入“通神”的境地。
忽然，那位科爾沁老薩滿的動作猛地一滯，像被無形的力量擊中，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手中的神鼓“咚”一聲掉落在地！
他雙眼驟然翻白，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仰面向後倒去！
幸而他旁邊作為副手的年輕薩滿一首留意著，見狀慌忙搶上前，用盡全力才將老人歪斜的身體扶住，沒讓他首接摔在漢白玉地面上。
幾乎同時，另一位薩滿也像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連連後退數步，手中銅鈴亂響，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驚疑不定地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壇場上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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