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從半開的窗欞間穿入，拂動湖綠色的窗紗，也拂亂了炕几上攤開的棋譜。
胤祈的小手懸在沙盤上方，指尖在己方左翼的“騎兵”和“車兵”之間游移不定，眉心擰成小小的疙瘩。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足有半盞茶的工夫，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動沙盤上凝固的戰局。
清寧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落在兒子那張寫滿糾結的小臉上，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從山河弈盤送入永壽宮那日起，至今己是第七日。
這七日里，胤祈每日從上書房回來，雷打不動要先鑽研半個時辰的規則冊子，晚膳後若功課都做完了，便纏著清寧對弈一局。
胤禛一開始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偶爾小聲問一兩句，這兩日也開始試著在旁邊擺弄幾枚閒置的棋子，摸索兵卒和騎兵的走法。
昨日傍晚，清寧去西側殿看他，竟見他自己伏在炕几上，用白紙裁了幾個小圓片，畫上不同的記號，模擬棋子在山地的移動。
清寧對此樂見其成。
她並不指望這兩個孩子真能從此精通兵法戰陣。
她要的，是他們能在這方寸之間的山河裡，學會一些比知識更重要的東西——
比如，耐心。
比如，取捨。
比如，輸了之後如何面對。
“額娘。”胤祈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猶豫，“兒子想……用騎兵從左翼繞過這片丘陵，偷襲您的糧道。”
清寧沒有立刻評判，只是順著他的指尖看向沙盤。
她布的陣是中規中矩的“守勢”，主力集結於中軍，城池守備嚴密，糧草輜重置於後方高臺，左右兩翼各有少量遊騎策應。
這陣型沒有明顯破綻，但也沒有奇招，勝在穩。
胤祈的“紅方”擺出一副要正面強攻的架勢，主力騎兵集結於中路，車兵壓陣。
此刻他突然改變策略，要將最精銳的左翼騎兵調離主戰場。
“從這邊繞過去，”清寧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片染成深綠色的丘陵地帶，“騎兵要走幾格？”
胤祈低頭翻冊子，小手指著地形說明那一頁，一行一行往下找：“丘陵……騎兵移動力減半……從這兒到這兒……”
他抬起頭，目光在沙盤上丈量距離，嘴唇無聲地開合，是在數格子。
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要走三回合。”
“三回合。”清寧重複道，語氣平和，“這三回合裡，你的騎兵脫離主力，無法得到支援。若額娘在中路發起總攻，你正面兵力不足，會怎樣？”
胤祈抿住嘴唇，重新看向沙盤。
他的眉心皺得更緊了，那雙酷似清寧的眼睛裡，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天人交戰。
清寧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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