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紫禁城表面上規矩井然，可暗地裡的暗流，早己在宮牆之下翻湧不息，只待一個時機便要掀浪而出。
清寧自不必主動打探，蘇嬤嬤手裡的線人遍佈各處，毓慶宮更是被盯得滴水不漏，每日晨昏，都會有最詳盡的密報遞到她手中。
密報上的內容，翻來覆去不過幾樁。
太子在毓慶宮閉門思過，非但沒有半分反省之意，反倒愈發暴躁乖戾。
今日是因奉茶的宮女手微顫，燙到了手，便被他下令杖責二十，趕去浣衣局做苦役。
明日是因御膳房送來的湯羹稍涼，便掀了整張膳桌，瓷器碎片濺得滿地都是，嚇得殿內太監宮女跪了一地，瑟瑟發抖不敢作聲。
更有甚者，他白日里閉門不出，對著堆積的舊摺子發呆，到了夜裡，便在殿內摔砸器物，嘶吼怒罵。
罵索額圖閉門不出是不肯見他，罵朝臣見風使舵，連內務府送東西都怠慢了他。
何柱幾次壯著膽子上前規勸，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到後來連張口的勇氣都沒有，只敢垂首侍立，聽之任之。
清寧聽著，指尖盤著十八子的動作從未停過，臉上始終是那副溫婉恬淡的模樣，連眉峰都不曾動一下。
碧雲在一旁聽得心驚，忍不住低聲道：“主子，太子殿下這般…… 怕是要出事。毓慶宮如今跟個火藥桶似的，一點就炸，奴才聽著都覺得心慌。”
清寧抬眸，眸底一片沉靜，只淡淡開口：“慌什麼。他本就是被寵壞的性子，從前有皇上捧著，有索額圖護著，自然西平八穩。如今捱了訓斥，丟了顏面，監國的權柄被收回，心裡那股子傲氣憋得無處發洩，可不就只能對著下人撒氣？”
她唇角微勾，掠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然：“他這不是生氣，是怕。怕皇上厭棄他，怕儲君之位不穩，怕咱們這些人看他的笑話。越是暴躁，越是心虛，越是撐不住。”
蘇嬤嬤躬身立在一側，緩緩點頭：“主子說得極是。太子殿下這是心亂了，往日那點沉穩氣度，全在這幾日的摔砸怒罵裡耗得乾乾淨淨。奴才瞧著，他那股躁氣，比從前重上十倍不止，怕是……要壓不住了。”
清寧指尖微頓，手上的珠子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那香丸本就不是凝神固本的良藥，而是她親手佈下的餌。
前三個月，香丸助他凝神靜氣、思路清明，讓他從萎靡不振的廢太子模樣，一躍成為朝堂上備受稱讚的儲君，嚐到了手握權柄、被康熙器重的滋味。
可如今藥性反噬，先前有多清明，此刻便有多躁鬱。
先前有多沉穩，此刻便有多癲狂。
這就像一根被強行繃到極致的弦，一旦鬆開，便是寸寸斷裂的下場。
太子自己渾然不覺，只當是連日憋屈、心中不忿，才會控制不住脾氣，愈發遷怒旁人，愈發放縱自己的戾氣。
而索額圖那邊，也己顯出藥效。
只是他年紀大了，一急火攻心，便心口隱隱作痛、頭目昏脹。請來留守京師的老御醫診脈，只道是年高氣弱，萬不可心焦動怒，否則極易誘發心疾，務必靜心靜養。
惜命如索額圖，在家中妻兒的力勸之下，終究遞了摺子告病，閉門不出。
他雖也收到康熙斥責太子的訊息，卻不知行宮內情，只當是太子尋常表現失當，並不以為大礙。
以他對康熙的瞭解，這點波折，動搖不了這對天家父子的情分，更撼動不了儲位。
是以他只派人入宮傳話，讓太子安分思過，等皇上回宮再好好表現，其餘半句多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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