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5年，七月。第九日。
清晨的咸陽宮籠罩在一片薄霧中，遠處的章臺宮闕若隱若現，像是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畫。宮門前的青銅麒麟在霧氣中沉默佇立，守護著這座帝國的心臟。
扶蘇站在宮門外，手中捧著一卷竹簡。那竹簡是他昨夜徹夜未眠寫就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小字，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他身著素色深衣，腰間只懸了一枚簡單的玉佩，沒有穿長公子常服——那是他刻意為之。今日他是來勸諫的，不是來彰顯身份的。
“長公子，”一名內侍輕聲道，躬身引路，“陛下正在寢殿批閱軍報，請隨我來。”
扶蘇微微頷首，跟在內侍身後，步伐沉穩，心跳卻比平時快了幾分。他感到掌心微微出汗，竹簡的稜角硌得指尖有些發疼，但他握得更緊了。
這是他本月第三次上書勸諫伐楚之事。前兩次，父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無下文。但扶蘇知道，“知道了”不等於“聽進去了”。作為一個從小在法家氛圍中成長的長公子，他太清楚父王的脾氣——那不是溫和，而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但今日不同。
李信的大軍己經在楚地受挫的訊息，昨夜傳到了他的耳中。前鋒五千人全軍覆沒，糧道屢遭襲擾，楚軍如同鬼魅般在沼澤和水網間出沒，來去無蹤。這些訊息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扶蘇的神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每多等一日，便有更多的大秦將士埋骨楚地。
每多等一日，便有更多的家庭收到噩耗。
寢殿內，燭火己經熄滅，但晨光尚未完全驅散殿中的幽暗。幾縷灰白的光線從高窗的縫隙中透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長長的光斑。
嬴政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幾卷軍報。他的神色平靜，甚至比平時更顯從容。李信前鋒受挫的訊息，他比扶蘇早一日便己得知。對他而言，這不過是歷史按部就班的推演——甚至比預期的還要“溫和”一些。
在他的“前世記憶”中，李信最終的潰敗比這慘烈得多：二十萬大軍損失過半，李信本人狼狽逃回，朝野震動，秦王震怒。而現在，不過是前鋒受挫，糧道被擾，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陛下，長公子求見。”門外傳來侍衛的通報。
嬴政的手指在軍報上微微一頓。
扶蘇。
那個在“歷史”中被趙高一紙矯詔賜死的長子。那個本該在幾年後手握三十萬北疆大軍，卻因一紙偽造的詔書便自刎身亡的軟弱繼承人。
嬴政的眼神複雜了一瞬。
在原定的歷史中，他對扶蘇的態度始終如一：冷淡、苛責、從不認可。扶蘇的每一次勸諫都被他斥為“婦人之仁”，扶蘇的每一個建議都被他當成“儒生空談”。這種長期的否定，最終造就了扶蘇性格中的致命缺陷——缺乏自信，過於順從，面對那道偽造的詔書時，竟連質疑的勇氣都沒有。
但這一世不同了。
“讓他進來。”
扶蘇走入寢殿，在距離嬴政十步之處停下，躬身行禮：“兒臣扶蘇，參見父王。”
“坐。”嬴政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又有何事？”
扶蘇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竹簡舉過頭頂：“父王，兒臣昨夜得聞李信將軍前鋒在寢丘以西中伏，五千將士戰死。兒臣……兒臣心中難安，特來進言。”
嬴政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扶蘇身上。
他的長子今年二十有二，眉目間有幾分母親鄭妃的柔和，但身形己經長開，肩寬背首，跪坐的姿態端莊而沉穩。嬴政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這個兒子了。
“念。”
扶蘇展開竹簡，聲音清朗而略帶緊繃：
”。衰必氣士，危必道糧則，決速戰速能不若，境敵深軍大萬十二。將之能無非燕項，師之弱疲非軍楚然。嘉可志其，銳甚意其，楚伐萬十二以請軍將信李。要險川山，橫縱河江，袤廣地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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