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瞳孔猛地一縮。
父王……說他對？
這簡首比怒斥更讓他感到不安。在他的記憶中，父王從未在政事上認可過他的意見。每一次勸諫，換來的要麼是冷漠的沉默，要麼是凌厲的駁斥。而今日，父王竟說“你說得對”？
“父王……”扶蘇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扶蘇：“兵貴精不貴多，然楚地廣袤，二十萬確實冒險。但李信既請戰，朕不能挫其銳氣。”
這句話，與扶蘇記憶中的任何一次對話都不同。
不是命令，不是教訓，而是一種……解釋。
扶蘇愣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捲竹簡。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緩緩撬動。
嬴政沒有回頭，繼續說道：“朝堂之上，不只有對錯，還有權衡。李信年輕氣盛，若朕當眾否決他的方略，他的軍旅生涯便毀了。王翦老成持重，但朕也不能讓他一人獨大。”
“那父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你現在不必知道。”嬴政轉過身，目光落在扶蘇臉上，語氣中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但你能看到“二十萬確實冒險”，說明你比朝堂上那些只會附和的人強。”
扶蘇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不是誇獎，卻比任何誇獎都更讓他震動。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那個從不誇獎任何人的秦王。
“兒臣……只是不願見大秦將士白白送死。”扶蘇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沒有人願意。”嬴政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戰爭從來不是算好了必勝才打的。有時候，朕必須讓一些人去試錯，才能讓另一些人挺身而出。”
扶蘇怔怔地望著父王。
他忽然發現，父王的眉宇間有一絲極深的疲憊。那不是睡眠不足的倦意，而是一種被無數抉擇重壓後的滄桑。那個在朝堂上永遠冷酷果決的君王，此刻看起來……竟像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自摸索的凡人。
“父王，”扶蘇不知哪來的勇氣，輕聲問道，“您……是否己經有所安排？”
嬴政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這個兒子，比他想象的要敏銳。
“三日之內，自有分曉。”嬴政淡淡道，“你回去吧。今日之言，朕記下了。”
扶蘇躬身叩首，緩緩退向殿門。在跨出門檻的瞬間，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嬴政己經重新跪坐在案前，身影被晨光勾勒出一道孤獨的輪廓。
那不是暴君。
那是一個在權衡中痛苦的君王。
而此刻，扶蘇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這位君王之間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一些。
扶蘇離去後，寢殿內重新陷入寂靜。
嬴政盯著案上的軍報，久久未動。
他剛才差一點就告訴扶蘇真相了——告訴他李信必敗，告訴他王翦才是最終的人選，告訴他自己每晚都在向一個來自未來的聲音求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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