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5年，十二月。
楚地，蘄縣以西，淮河支流。
寒風如刀，割過這片荒蕪的原野。枯黃的蘆葦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首古老而悲涼的輓歌。淮河的水面結了薄薄一層冰，灰白色的天空低垂著，彷彿整個世界都被一隻無形的手壓向了地面。
項燕站在河岸的高坡上，望著遠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
他己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蒼老的面容上刻滿了深深的疲憊。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玄甲，甲片上佈滿了刀砍箭射的痕跡——那是蘄陂之戰留下的紀念。
他的身後，只剩下不到八千人。
八千人。
三個月前，他還有二十萬大軍。兩個月前，他還有十五萬。一個月前，在蘄陂的那場伏擊之後，他只剩下了三萬。而現在，經過一路的潰退、截殺、逃亡，他手中能夠調動的兵馬，己經不足八千。
但這八千人，是他最後的驕傲。
他們是從蘄陂的血戰中跟著他殺出來的老兵。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他們的眼睛依然亮著——因為項燕還站在他們面前。只要那面繡著“項”字的大旗還在風中飄揚，楚軍就還沒有徹底滅亡。
“將軍，”項梁快步走上高坡，聲音沙啞，“秦軍前鋒己經抵達東岸，約五萬人。王翦的主力正在向兩翼包抄，估計午時之前便會形成合圍。”
項燕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蘄縣呢？”
“蘄縣己經陷落了。”項梁的聲音低了下去，“城中守軍投降。壽春……壽春現在是一座孤城。”
項燕沉默了。
他知道，楚國的命運己經註定了。蘄縣一失，壽春無險可守。王翦的六十萬大軍會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座都城，而楚王負芻，大概己經在考慮投降的條件了。
“項梁，”項燕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你帶著籍兒，還有兩千騎兵，從西北方向突圍。”
項梁猛地抬起頭：“將軍！”
“這是軍令。”項燕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你們不必留在這裡陪我送死。楚國的江山可以丟，但楚人的骨頭不能斷。你帶著籍兒走，走得越遠越好。”
“將軍，末將願與將軍同生死！”
“同生死？”項燕冷笑一聲，“項梁，你今年西十有二，籍兒不過十七。你們死了，誰來替楚國報仇？誰來記住今天的恥辱？”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記住一句話，傳給你的子孫後代，永遠不要忘記。”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項梁怔怔地望著項燕，眼眶漸漸紅了。
“去吧。”項燕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不願離巢的雛鳥，“趁秦軍的包圍圈還沒有合攏，從西北方向衝出去。王翦那個老狐狸不會在那裡設重兵，因為他的目標是本將軍，不是你們這些殘兵敗將。”
“將軍……”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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