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寅時。
嬴政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開著李斯的《請廢分封、行郡縣疏》。竹簡上的字跡工整有力，每一個論點都經過精心推敲。
“朕有問題要問。”
“每日三問，汝今日尚餘三問。”
“李斯主動請纓廢分封、行郡縣，其心當如何？朕若準之，以丞相府主導推行，三年之內可成否？最大之阻力，來自何人？”
AI答道：“李斯之心，半為帝國，半為己身。三年可成主幹，五年方可穩固。最大阻力來自宗室貴族——他們失去了分封的特權，便失去了世襲的土地和民戶；其次來自六國舊吏——郡縣制意味著他們要接受中央首接任免，升遷之路被大大收緊。”
嬴政又問：“若朕以郡守任命權收歸皇帝，以御史大夫監察百官，李斯可會心生怨懟？其怨懟若生，當以何法制之？”
“會。李斯精於權謀，怨懟不會顯於形色，只會在暗中培植勢力、籠絡人心。制之之法有三：其一，以功牽制——郡縣制成，他功莫大焉；郡縣制敗，他罪莫深焉。其二，以人分權——郡守任命權收歸皇帝，御史大夫監察百官，使丞相無法獨攬大權。其三，以案留柄——在他推行過程中，必會得罪宗室貴族，將這些把柄握在手中，便可隨時制衡，令其不敢有二心。”
“第三個問題。”嬴政的聲音低沉，“宗室之中，何人最可能帶頭反對郡縣制？其反對之理由，又會是什麼？朕當如何應對，方可既推行新政，又不傷宗室之情？”
“雍城公子嬴傒最可能帶頭。其理由將是“秦之所以強，在於宗室同心；廢分封，便是自斷根基”。應對之策：許以高爵厚祿，將宗室子弟分散安插於郡縣要職，使其從分封的既得利益者轉變為郡縣制的受益者。”
嬴政閉上眼睛，腦海中迅速盤算著對策。
嬴傒——他的叔父，宗室之首，一個固執而精明的老人。這個人，他必須親自去說服。但不是用皇權壓服，而是用利益交換。
咸陽，丞相府。
李斯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著一卷剛剛擬好的奏疏：《請廢分封、行郡縣疏》。
趙高案後，李斯在嬴政面前的處境變得微妙。那句“朝堂之上，各司其職”的警告，始終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裡。更讓他不安的是，陛下似乎越來越不需要他了——攻齊的戰略，陛下自己便己胸有成竹；書同文的推行，陛下首接交給了馮去疾和程邈；就連馬鐙騎兵的擴編，陛下也是親自與蒙恬商議。
丞相府的印信，變得越來越像一個裝飾品。
李斯必須做點什麼，來重新贏得嬴政的信任，重新確立自己在朝堂上的不可替代性。
“廢分封、行郡縣”，便是他選擇的突破口。
這個主張本身並不新鮮。商鞅變法便己奠定了郡縣制的基礎，秦國故地也早己實行郡縣。但要在整個帝國範圍內全面推行，卻是一項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六國舊地，宗室林立，貴族盤踞，每一個封地都是一張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要將這些網路全部斬斷，將天下三十六郡盡數納入中央首接管轄，其難度不亞於再打一場統一戰爭。
但李斯不在乎。相反，他正是因為這件事足夠大、足夠難、足夠引人注目，才選擇主動請纓。作為法家權臣，越是激烈的鬥爭，越能彰顯他的價值。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察覺到，嬴政正在推動一場史無前例的改革。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這些政策的背後，是一個更大的藍圖：將天下從“封建”變為“郡縣”，從“分權”變為“集權”。
李斯要在嬴政開口之前，主動請纓。這樣，他便能成為這場改革的主導者。即便嬴政知道他的私心，也不得不用他——因為放眼朝堂，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法家制度，沒有人比他更擅長與宗室貴族周旋，更沒有人比他更渴望透過一場豪賭來證明自己。
章臺宮中，嬴政接過李斯的奏疏，緩緩展開。
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蒙恬站在一旁，注意到嬴政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蒙恬跟隨嬴政多年，深知這個笑容的含義：陛下又看穿了一個人的心思，並且己經想好如何利用他。
“丞相，”嬴政放下奏疏，淡淡道，“你可知這道奏疏一旦公佈，會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風浪？”
“臣知道。”李斯跪伏在地，聲音沉穩，“宗室貴族必會反對，六國舊地必會不安。嬴傒叔父會率先發難，以“祖宗之法不可輕變”為由阻撓；六國舊吏會陽奉陰違，拖延郡縣官員的任命。但臣更知道，分封之制，乃是天下動盪之源。昔日周室分封八百諸侯，結果如何？春秋爭霸，戰國征伐，五百年間，戰亂不休。今日陛下統一六國，若再行分封，不過是將戰亂推遲一代人。唯有郡縣之制，方能根除割據之患，保帝國長治久安。”
嬴政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大殿裡一片寂靜，只有青銅燈臺上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朕記得，你年輕時曾在楚國為吏，後來投奔秦國，是因為在楚國看不到前途。”嬴政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楚國之所以留不住人才，正是因為分封之制。屈、景、昭三家貴族壟斷了朝政，像你這樣的人，即便才華橫溢，也永遠沒有施展才華的餘地。”
“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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