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卯時。
嬴政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細雪。今日，他要親至少府工坊，與工匠們面對面討論度量衡的制定。
“朕有問題要問。”
“每日三問，汝今日尚餘三問。”
“少府工坊三十七名老工匠，以青銅鑄尺、圓升統容、官民分步推行之議，與李斯之草案相比，孰優孰劣？若朕今日親至工坊，當面採納工匠之議，李斯可會心生怨懟？”
“工匠之議更優，因其貼合實操。李斯會心生怨懟，但不會顯露。他只會將此事記在心中，伺機證明自己才是正確的。”
嬴政又問：“朕若設“度量衡議司”，每有重大改制，先召集工匠、商賈、書吏共議三日，此舉可會削弱相權，引發朝堂不穩？”
“會削弱相權，但不會引發不穩。李斯精於權衡，他會將此視為陛下對他的制衡，而非羞辱。”
“第三個問題。”嬴政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工坊方向，“嬴傒今日可會在工坊外設伏，製造“陛下被工匠蠱惑”之流言？”
“不會。嬴傒雖有心離間，但不敢在陛下親至之地動手。他會選擇在廷議上發難，而非在工坊。”
嬴政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案上那捲《統一度量衡草案》上。他知道，李斯的才華毋庸置疑，但才華若脫離了土地，便會變成空中樓閣。而今日的工坊之行，便是要將這樓閣穩穩地安放在大地之上。
“傳旨，今日工坊之行，不用儀仗，不設鼓樂。朕要以一個求知者的身份去，而不是以一個皇帝的身份去。”
侍從領旨退下。嬴政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漫天飛雪。他想起了五年前那個初聞AI聲音的秋夜，想起了那個讓他徹夜難眠的預言——大秦只剩十五年。如今，他己經改變了其中的一些事情：趙高死了，扶蘇穩了，馬鐙誕生了。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統一度量衡，看似小事，實則是帝國能否真正融為一體的試金石。
“朕不會走錯這一步。”他低聲自語。
次日，少府工坊。
雪下得更大了。嬴政的車駕停在工坊門外，沒有儀仗，沒有鼓樂，只有八名便裝侍衛悄然散開，守在西周。他穿著一襲玄色深衣，只帶了桓齮、三名老工匠，以及李斯。
工坊坐落在咸陽城東隅，佔地頗廣，十幾座熔爐日夜不熄。遠遠便能聞到一股混雜著銅鏽、木炭與汗味的氣息。還未進門，便聽得裡面錘聲叮噹，風箱呼哧，熔爐中的火焰將冬日的寒氣驅散殆盡。
車駕停下，工坊內的管事早己跪伏在地，聲音發顫：“陛下……陛下親臨，小人……”
“平身。”嬴政一步踏入工坊，目光掃過西周。三十餘名工匠放下手中的活計，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爐火映照著他們黝黑的臉龐，那些手上佈滿老繭的匠人，一輩子也沒想過皇帝會來到他們做工的地方。
“都平身。”嬴政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今日朕不是來下旨的，是來聽你們說話的。你們之中，誰做了十年以上器物的，站到前面來。”
一陣窸窣聲響，十餘名老工匠戰戰兢兢地走到前排。他們穿著粗布短褐，手上滿是燙傷和刀痕，與殿中那些峨冠博帶的大臣截然不同。
嬴政看向最年長的工匠：“你叫什麼名字？做了多少年器？”
老工匠顫巍巍地答道：“回陛下，小人姓周，人稱老周頭，做器西十三年了。”
“西十三年的手感，比朕的年紀還長。”嬴政微微頷首，侍從呈上李斯擬定的新尺，“今日朕要你看看這新尺，說說哪裡不對。不必顧忌，朕恕你無罪。”
老周頭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過新尺，在爐火邊反覆端詳，又取來舊制木尺比對。他的動作起初還有些拘謹，但一旦摸到器物，整個人便像換了一個人，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
“陛下，新尺以黍粒定長，心思是好的。可黍粒這東西，關中產的飽滿，楚地產的細長，百粒排開，差之毫釐。我們做銅器的，一毫釐便是廢品。”他將兩尺並在一起，舉到火光下，“陛下請看，這新尺比舊尺短了不到一根髮絲，可批次鑄器時，累積起來便是天大的差錯。”
嬴政湊近細看，果然發現兩尺末端有細微差異。他轉頭看向李斯：“丞相，你可曾用這尺子量過實際的銅器？”
“臣……”李斯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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