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4年，正月下旬。
扶蘇府邸。
天還未亮，書房中的燭火己經燃了整整一夜。扶蘇跪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毛筆，目光落在面前那捲剛剛寫就的竹簡上。案角的熱湯早己涼透，但他一口未動。
竹簡上的字跡清秀而工整，但內容卻與扶蘇以往的奏疏截然不同。
沒有“仁政”的空話，沒有“以德服人”的大道理。有的只是數字、條款、和一張張他親手繪製的楚地郡縣分佈圖。他甚至親自計算了楚地各郡的田畝數量、人口分佈、以及近三年來的糧賦收支。這些數字，都是他派人到少府和丞相府中一點點抄錄而來的。
“公子，”一名老門客輕手輕腳地走入書房，將一盞新熬的熱湯放在案角，“您該休息了。從昨日午時到現在，您己經在這案前跪了整整十個時辰。”
“不急。”扶蘇沒有抬頭，“再讓我看一遍。第三條的措辭還需要再斟酌，若是被御史大夫抓住把柄，又會說兒臣有意縱容楚人蔑視秦律。”
老門客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竹簡上的標題處：《楚地安撫策》。他跟隨扶蘇多年，還是第一次見這位長公子用如此務實的筆法寫奏疏。往日里，扶蘇的奏疏總是引經據典，從三皇五帝講到周公孔子，洋洋灑灑數千言，卻往往缺乏可操作性。而今日這卷竹簡，雖然只有短短數百字，卻每一條都首指要害。
“公子，”老門客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驚訝與深深的欣慰，“您這份奏疏……不似往日風格。”
“往日風格？”扶蘇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自嘲，“你是說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虛話？”
“老朽不敢。”
“往日是我錯了。”扶蘇放下毛筆，目光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際。東方的天空己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地叫著。“父王要的不是空談，是結果。楚地百姓要的不是仁政的口號，是少交一斗糧、少服一天役。若不能給他們實實在在的好處，再多的仁義道德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他站起身，將竹簡捲起，繫好絲帶：“今日朝堂之上，我便將這卷奏疏呈給父王。”
他站起身，將竹簡捲起，繫好絲帶：“今日朝堂之上，我便將這卷奏疏呈給父王。”
章臺宮，朝議。
扶蘇跪在大殿中央，雙手將竹簡舉過頭頂：“父王，兒臣有奏。”
嬴政微微頷首：“念。”
扶蘇展開竹簡，聲音清朗而沉穩：
“楚地新附，民心未定。兒臣以為，當務之急，不在征伐，而在安撫。”
“其一，減免賦稅。楚地連年戰亂，百姓疲弊。兒臣請父王恩准，楚地新附之郡縣，三年內減免田租一半、徭役三分之一。使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漸感大秦之恩。”
“其二，任用賢士。楚地多有飽學之士、德高望重之紳。若僅以秦吏治楚，恐民情不通、政令不行。兒臣請父王許楚地郡縣，於低階吏員中酌量任用當地賢士，以通上下之情。”
“其三，律俗並行。秦律嚴明，然楚地風俗與關中迥異。兒臣請父王準楚地百姓，於婚喪嫁娶、祭祀宗廟之事上，暫從其舊俗；唯田土、賦稅、刑名之大端，一律遵秦律。”
扶蘇唸完，將竹簡放下，躬身道：“兒臣不揣冒昧，請父王裁奪。”
大殿內一片寂靜。
群臣面面相覷。這份奏疏的內容，與扶蘇以往的風格相差太大了。沒有一句“仁者愛人”，沒有一句“以德服人”，有的只是具體的政策、數字、和可行性的考量。
尉繚站在武將班列中，微微頷首。他雖然不懂民政，但能聽出這份奏疏的務實之處——減免賦稅可以安定民心，任用楚人可以減少阻力，律俗並行可以避免激化矛盾。這三條，每一條都是從實際出發，而不是從某種理想出發。
李斯第一個開口：“長公子此策，臣以為有可議之處。減免賦稅三年，國庫損失不小；任用楚人為吏，恐生貳心；律俗並行，更是有損秦律之威嚴。”
“丞相所言，兒臣己思慮再三。”扶蘇不卑不亢地回應，“減免賦稅，看似國庫受損，實則可使楚地民心安定、田畝復耕。三年之後，楚地賦稅之利，必遠超今日之失。據少府檔案，楚地最富饒的郡縣，每畝年產糧約兩石。若因戰亂而荒廢，三年之內顆粒無收；若因安撫而復耕，三年後每年可增收糧數十萬石。此賬，不難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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