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嬴政指了指對面的席子。
扶蘇跪坐好，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他不知道父王召他來，是要誇獎還是要訓斥。
“你這份奏疏，是誰教你的？”嬴政開門見山地問道。
“回父王，無人教導。”扶蘇低下頭，語氣誠懇而堅定，“是兒臣自己這些日子反覆思量所得。”
“自己思量？”嬴政的嘴角微微一動，那弧度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那朕問你，若楚地豪強借“低階吏員”之名，結黨營私、欺壓百姓，你待如何？”
扶蘇一怔，隨即答道：“兒臣會設監察之制，每郡派御史一人，專門糾察楚籍吏員。凡有貪贓枉法、欺壓百姓者，無論秦人楚人，一律按秦法治罪，絕不姑息寬貸。”
“若秦吏與楚吏相互傾軋，政令無法推行呢？”
“兒臣會以“能者上、庸者下”為準則，每歲考核一次。秦吏若無能，亦當降職；楚吏若有功，亦當擢升。”
嬴政盯著扶蘇的眼睛，緩緩問道：“最後一個問題。你若去了楚地，發現那裡的百姓根本不想被“安撫”，只想復國，你待如何？”
扶蘇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著嬴政：
“父王，兒臣去過楚地。那裡的百姓不是不想被安撫，而是害怕被欺壓。他們怕的不是秦國的軍隊，而是秦國官吏的貪婪和殘暴。只要我們能讓他們看到——大秦的律法可以保護他們，大秦的官吏不會欺壓他們——他們就不會想復國。”
“因為百姓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楚國或秦國。他們要的是活下去，是少受一點苦。”
嬴政久久未語。
他的目光落在扶蘇的臉上，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的長子。
“你說的對。”嬴政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百姓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國號。他們要的是活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疏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朕準你所奏。即日起，任命你為楚地安撫使，攜馮去疾同往楚地，全權處置戰後安撫事宜。”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馮卿老成持重，熟悉政務，可為你的輔佐。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
“父王請講。”
“在楚地，你代表的是大秦，是朕。”嬴政轉過身，目光如炬，“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決定，都會被楚地的百姓和舊貴族記住。若你表現得軟弱，他們就會欺你；若你表現得殘暴，他們就會恨你。你要做的，是讓他們既敬畏你，又感激你。”
扶蘇低下頭，將這句話牢牢地記在心中。
“兒臣……謝父王信任。”
“不必謝朕。”嬴政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扶蘇，“這是你自己掙來的。記住，朕給你的不是恩寵，是責任。做好了，回來領賞；做壞了，回來領罰。朕不會因為你是我長子而姑息。”
“兒臣明白。”
扶蘇躬身退下。在跨過殿門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嬴政的身影在窗邊的逆光中顯得格外高大，卻也顯得格外孤獨。他的肩膀承載著整個帝國的重量，而他的背影，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但這一次，扶蘇心中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堅定與歸屬感。
扶蘇離去後，嬴政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扶蘇，”他低聲道，“你終於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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