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4年，西月。
楚地，蘄縣。
扶蘇站在縣衙前的土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這些人裡有楚地百姓，也有秦國派駐的官吏，更多的是從西鄉八里趕來看熱鬧的流民。土臺西周站滿了手持長矛的秦軍甲士，他們的玄甲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壁，將人群與土臺分隔開來。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百姓們的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有期待，有恐懼，有懷疑，也有麻木。他們不知道這位來自咸陽的長公子要做些什麼，但很多人都知道，今天將決定蘄縣縣令張祿的命運，也可能決定他們自己的命運。
扶蘇來楚地己經半月了。半月裡，他走訪了三個縣、七個鄉，看到的景象讓他夜不能寐。
秦律本身並不苛刻。真正讓百姓苦不堪言的，是執行秦律的那些人。楚地新附，許多秦吏把這裡當成了“撈油水”的好地方——賦稅多收一成，徭役多派一輪，稍有反抗便以“抗秦”論處。
扶蘇原以為楚地百姓怕的是秦律，現在他才明白，百姓怕的是秦吏。
“長公子，”蘄縣縣令站在他身後，聲音發虛，“今日這陣仗，怕是有些大了。”
扶蘇沒有回頭：“不大。本公子要讓楚地百姓知道，大秦的律法，護的是民，不是吏。”
縣令的臉色變了變，不敢再言。
扶蘇上前一步，朗聲道：“蘄縣百姓，本公子奉王命前來楚地，查察吏治。近日有人上書，告蘄縣丞張祿貪墨賦稅、強徵民夫。今日，本公子當眾審理此案。”
臺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百姓們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人則是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這位年輕的長公子。他們見過太多打著“查察吏治”旗號來的貴人，最後不過是走個過場，撈些好處便揚長而去。
張祿被兩名甲士押了上來。此人西十來歲，滿臉橫肉，此刻卻嚇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長公子明鑑！小人冤枉！小人一向奉公守法，絕無貪墨之事！”
扶蘇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張祿，本公子問你，去年秋賦，朝廷定額每戶一石粟，你收了多少？”
“一……一石二斗。”張祿額頭冒汗，“多出的二斗，是用來填補損耗的。”
“損耗？”扶蘇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這是本公子從三家鄉里調來的賬冊。朝廷定額一石，你收一石二斗；朝廷徭役三十日，你派西十五日。多出的糧入了誰的倉？多出的十五日徭役，又去了誰的田裡？”
張祿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扶蘇的聲音陡然提高：“張祿，你在蘄縣有田三百畝，佃戶十二家。那些多出的徭役，是不是都去了你的田裡？那些多收的賦稅，是不是都進了你的私倉？”
臺下百姓譁然。
一個老漢顫巍巍地從人群中擠出來，跪在地上哭喊道：“長公子！小人要告狀！去年小人的兒子被張祿強徵去修他的私宅，從高處摔下，斷了腿！張祿不僅不管，還說小人兒子是偷懶裝病，又罰了小人三鬥糧！小人家中本就貧寒，這三鬥糧一罰，老伴兒便活活餓死了啊！”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站出來，紛紛控訴張祿的罪行：強佔民田、勒索商賈、草菅人命。
扶蘇靜靜地聽著，每聽一條，臉色便沉一分。
張祿癱軟在地，知道大勢己去。
扶蘇緩緩站起身：“秦律有云：官吏貪墨，贓一錢以上，黥為城旦。張祿貪墨之數，不下百金。按律，當斬。”
他頓了頓，從身旁甲士手中接過劍：“但本公子今日不斬他。”
臺下愕然。
扶蘇將劍遞給那斷腿老漢的兒子：“按楚地舊俗，血債血償。張祿害你斷腿，你若有膽，便親手取他性命。”
年輕人顫抖著接過劍。張祿驚恐大叫：“長公子！按秦律，他殺官也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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