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卯時。
嬴政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楚地的方向。扶蘇的急奏己經送達，五萬石糧食正在調運途中。但嬴政知道，糧食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讓這些糧食落到百姓手中。
“朕有問題要問。”
“每日三問，汝今日尚餘三問。”
“以扶蘇之性情，親督賑災糧發放，可會嚴查官吏中飽私囊？若他查出貪官，以“就地正法”處置，楚地百姓可會真心擁戴？”
“會嚴查。百姓會擁戴，但官吏會畏懼。此二者，皆是扶蘇成長之必經之路。”
嬴政又問：“朕派御史前往查核，扶蘇可會以為朕不信任他？”
“不會。扶蘇己成熟，他會將御史視為陛下對他的保護，而非監視。”
“第三個問題。”嬴政的聲音低沉，“若賑災途中，有舊貴族扮作山匪劫糧，扶蘇可會察覺？”
“會察覺，但可能需要時間。建議提前警示。楚地舊貴族中，項氏雖滅，但旁支仍存。他們手中有私兵，有積怨，劫糧既可動搖朝廷威信，又可中飽私囊。扶蘇仁厚，必先查證據再行處置，而這段時間，足夠他們銷燬痕跡。”
嬴政目光微凝。舊貴族劫糧——這確實是他需要防範的風險。扶蘇的仁厚是他的優點，但在某些時候，也可能成為致命的弱點。
“傳蒙恬。朕要騎都尉派一支輕騎，暗中護送賑災糧。另外，命楚地細作加緊監視舊貴族動向，有異動者，先斬後奏。”
楚地，郡守府。
扶蘇跪接詔書，使者展開玄色絹帛，朗聲宣讀：
“……朕準所請，調糧五萬石，工兵三千人，以濟楚地之困。然朕有一言：賑災之糧，粒粒皆民之血汗。長公子扶蘇須親督發放，若有官吏中飽私囊，無論品級，就地正法。朕不日將遣御史前往查核，以驗成效。欽此。”
扶蘇叩首：“兒臣領旨。”
使者離去後，扶蘇獨自坐在堂中，手中握著那捲詔書，久久不語。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那玄色的絹帛上，字跡如刀刻般鋒利。他讀了一遍又一遍，彷彿要從這寥寥數語中，讀出父皇的全部心意。
門客張良從屏風後走出，手中拿著一卷竹簡：“長公子，陛下這詔書……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扶蘇苦笑：“我自然知道。五萬石糧食，從關中到楚地，要經過馳道、渡口、縣倉、鄉倉，每一道關卡都是一隻貪婪的手。父皇要我“親督”，便是要我從這千絲萬縷中，找出那些蛀蟲。”
“公子打算如何做？”
扶蘇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楚地輿圖前。輿圖上，三條紅色的墨線標註著糧食的運輸路線，七個黑色的圓點標註著沿途的倉廩。
“三縣受災，災民約兩萬。按每人每日兩升計，五萬石可支兩個多月。但糧食不會一次性運到，第一批約一萬石，十日內抵達。”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如鐵，“從今日起，我要在每一縣設一個發放點，親自坐鎮。每一袋糧食出入，必須有三人聯署：我、縣丞、里正。任何一袋糧食的缺失，都必須有明確去向。”
張良點頭：“此法可防一人獨斷。但公子只有一人，三縣如何兼顧？”
“所以我需要你的眼睛。”扶蘇看向張良，“你替我坐鎮柳樹灣，我再選兩名可信之人分守桃花渡和石板街。每日日落前，名冊彙總到我這裡。我會逐一核對，發現任何疑點，當晚便查。”
“公子信得過我？”
“信得過。”扶蘇毫不猶豫，“子房，你雖出身韓國貴族，但這些日子在楚地，你比那些秦吏更懂得百姓的疾苦。這份差事，非你莫屬。”
張良深深一揖：“良，必不負公子所託。”
扶蘇又喚來一名侍衛：“去，把郡中所有押運、倉吏、書吏的名冊取來。本公子要一個一個認清楚他們的臉。從今日起，任何敢在賑災糧上動手腳的人，本公子絕不會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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