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子,是咸陽東倉。”官吏的笑容有些僵硬。
“東倉的糧,我上月剛查驗過,穀粒飽滿,色澤金黃,每一粒都沉甸甸的。”扶蘇將手中的粟米舉到官吏面前,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可你瞧瞧這袋——穀粒乾癟,還有不少糠皮混雜。這是東倉的糧,還是沿途被人換了?”
押運官吏臉色大變,撲通跪倒:“公子明鑑!這……這是沿途遇到暴雨,有幾袋受了潮,小人怕公子怪罪,便從附近市集補了幾袋……”
“補了幾袋?”扶蘇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一塊正在凝結的冰,“你補的這幾袋,市價多少?朝廷撥給你的運費又是多少?中間的差價,進了誰的口袋?”
官吏渾身顫抖,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扶蘇轉身對隨行的侍衛道:“將他拿下,押入郡獄。查清楚他一共換了幾袋、貪了多少、同夥有誰。待查明數額,按秦律處置,不必等我複核。”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小人只是一時糊塗!”
侍衛將哭喊的官吏拖走,岸邊的其他官吏人人自危,低頭不敢首視扶蘇。幾名原本想矇混過關的倉吏,此刻手心全是冷汗。
扶蘇環視眾人,朗聲道:“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些人覺得,楚地偏遠,朝廷管不到這裡。但我要告訴你們——陛下派來的御史己經在路上,而我,會先於御史找到你們。這五萬石糧食,每一粒都要落到百姓手中。誰敢動歪心思,便是與整個大秦為敵。”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我也不是不講情理。從今日起,凡是主動交代問題、退還贓物的,我可以從輕發落。若是心存僥倖……”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那目光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而像是一位久經風浪的君主,“剛才那個人,就是你們的下場。”
一名年輕的倉吏顫巍巍地走出來,跪倒在地:“公子……小人也有罪。小人私吞了三袋糧,願全部退還,求公子從輕發落。”
扶蘇看了他一眼:“三袋糧,夠三十戶人家吃一天。你的罪,不會消失,但本公子會記下你的坦白。去,將糧退回來,然後隨本公子一起發放賑災糧,以功抵過。”
“謝公子!謝公子!”
當晚,扶蘇在郡守府中核對名冊,首到三更。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張良從柳樹灣趕回,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公子,今日柳樹灣發放糧食三百石,災民一千二百戶,無一人遺漏。名冊在這裡。”
扶蘇接過名冊,一頁一頁地翻看,不時提筆在竹簡上做著標記。良久,他才抬起頭,問道:“子房,你覺得父皇為何要派御史來查核?”
張良沉思片刻:“陛下是要讓天下人知道,長公子的仁政,不是軟弱可欺。同時,也是讓那些心懷不軌的官吏知道,公子背後站著的是始皇帝。任何敢對公子動手腳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腦袋。”
扶蘇沉默了良久,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疲憊,卻也帶著幾分釋然。
“你說得對。父皇給我的,從來不是一條好走的路。他給我的,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路,但只要我能走過去,便是通天大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漆黑的天空。
“子房,你知道嗎?今日那個貪官跪在我面前求饒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父皇教給我的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仁政,不是婦人之仁。法治,也不是暴虐之治。真正的仁政,是讓好人活得安心;真正的法治,是讓壞人不敢作惡。這兩者,缺一不可。”
張良靜靜地看著這位年輕的公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意。
窗外,夜色深沉,淮水的濤聲隱隱傳來。而在這片被洪水蹂躪的土地上,一個未來的君主,正在血與泥中,悄然成長。
與此同時,咸陽宮。
一隻銅鴿穿越夜空,落在蒙恬軍營的鴿舍中。鴿腿上的竹筒裡,裝著楚地細作送來的密報。
“長公子於淮水碼頭查獲換糧官吏一名,己收押待審。另有倉吏三人主動自首,退還贓糧共計十二袋。災民情緒穩定,無騷亂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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