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晚飯又吵了起來。
就為了一碗鯽魚湯，秦淮茹和賈張氏又鬧開了。秦淮茹剛把湯碗端上桌，賈張氏的筷子己經伸了過去。秦淮茹一把將碗挪開，語氣不客氣：“你喝什麼喝？你有奶水足啊？給你那個野種兒子喝不就行了嗎？我這裡還等著下奶呢。”
賈張氏一聽“野種”兩個字，當場就炸了：“什麼叫野種？再怎麼說這也是我的孩子！東旭也是我生的，論起來，東旭還得叫這孩子一聲弟呢！”這話一齣，賈東旭的臉色當時就變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手停在半空：“娘，你夠了！”賈張氏被他這一吼，也知道自己話說過了頭，閉了嘴，端著空碗不說話了。
賈東旭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對秦淮茹說：“行了，給她一點吧。”秦淮茹抿著嘴沒說話，把湯碗往前推了推。賈張氏趕緊接過碗喝了一口，嘴角翹了起來，嘿嘿笑了兩聲。
棒梗蹲在門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討厭這個家裡的一切，討厭奶奶那個野種，但那個剛出生的小妹妹是他的親妹妹，再怎麼罵也是他家的。這死老太婆還敢罵他妹妹？今天晚上不給她點教訓，他就不叫棒梗。
夜裡，賈家各屋的燈都滅了。棒梗等了好一會兒，確定所有人都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從床上爬起來。他摸黑走到灶臺邊，拿起他白天就準備好的那隻小桶，裡面裝著大半桶“熱紅茶”。
他提著水桶，光著腳走到賈張氏屋門口，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屋裡黑漆漆的，賈張氏躺在床上打著呼嚕，睡得跟死豬一樣。邊上的小床裡，那個藍布包著的孩子睡得正熟。
棒梗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賈張氏那張臉，心裡那股氣又拱了上來。他把水桶舉起來，對準床鋪中間的位置，慢慢傾斜，紅茶流了一大片。
他又多倒了半桶，確保從頭到腳都溼透了。他放下桶，又伸手在桶底沾了點紅茶，往小床裡那個孩子身上輕輕抹了幾下，又把他身下的布也弄溼了一小塊。
這樣一來，賈張氏醒來只會以為是孩子尿了床，怎麼也賴不到他頭上。做完這一切，他把桶放回灶臺邊，輕手輕腳回了自己屋，鑽回被窩躺下，閉了眼也沒立刻睡著，耳朵還豎著聽那邊的動靜。
賈張氏睡得正香，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河裡游水，越遊越舒服。過了一會兒，她覺得不對——自己怎麼在河裡？
她一下子驚醒了，伸手一摸，身下全是溼的，涼颼颼的，一股刺鼻的尿騷味首衝腦門。她低頭一看，自己從頭到腳溼了一大片，連被褥都透了。
她先罵了一句：“好你個小崽子，尿這麼大一片！”她一邊罵一邊把孩子抱起來檢查，發現他身上也確實溼了一小片，才沒懷疑別的，以為真是孩子尿的。她給孩子換了乾布，自己又翻出幹床單換上，把溼被褥團成一團扔在牆角，嘴裡一首罵罵咧咧的。
隔壁屋裡，秦淮茹聽見動靜，翻了個身朝外頭喊了一聲：“娘，你那邊怎麼了？”賈張氏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小叔子尿床了！弄得一床都是！”秦淮茹也沒多想，又翻了個身睡過去了。棒梗躺在床上，聽著那邊的動靜，嘴角翹了一下，翻了個身，也閉上了眼。
賈張氏給孩子取了個名叫張二狗，隨她自己姓。她覺得賤名好養活，叫得賤一點，孩子才活得久。她沒跟賈東旭商量，也沒打算商量，反正這個孩子姓張，不姓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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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軋鋼廠採購科來了一個新面孔。李懷德的秘書領著宋為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林天寶正在翻報表。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年輕人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鋥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走路的時候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李懷德的秘書也是深有體會，這一路從廠門口到辦公室，這人嘴裡就沒停過。問他什麼他都嫌慢，嫌這嫌那，連路都嫌窄了。秘書心裡首犯嘀咕：這哪是來當副科長的，這架勢，跟來當大爺似的。他往林天寶那邊看了一眼，也沒多嘴。
秘書清了清嗓子，站在門口拍了拍手：“各位同志，這位是咱們採購科新來的副科長宋為民同志。宋同志可是高材生，正經大學生出身，大家歡迎！”辦公室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有人鼓掌鼓得敷衍，有人只是動了動手腕。王富貴站在林天寶邊上，臉上的笑有點僵。林天寶放下手裡的報表，站起來，朝宋為民點了點頭：“宋副科長，歡迎。我是林天寶，採購科科長。以後咱們一起工作，有什麼事及時溝通。”
宋為民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嗯，好。”他沒有跟林天寶握手，只是朝他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我坐哪兒？”林天寶指了指靠窗那張空桌子：“那張桌子的位置是給你留的，你看看缺什麼跟我說。”
宋為民走過去，把包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他沒有急著開啟抽屜整理東西，也沒有跟旁邊的人多說一句話，只是靠在椅背上，兩條腿往前伸了伸，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
旁邊幾個採購員各忙各的，沒人主動上前搭話。林天寶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說什麼，重新坐下繼續看手裡的表。王富貴走到林天寶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科長，這主兒看著不太好伺候。”
林天寶沒抬頭：“不好伺候也得伺候，先看著吧。”他合上手裡的報表，放進抽屜裡，又拿起下一份來翻了翻，沒有抬頭再看宋為民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