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道出口的風帶著石灰和陳血的腥氣，從斷壁之間穿過。
地上那串腳印不深，落點卻很穩。來人穿的是邊荒常見的硬底戰靴，靴底沾了關內舊道特有的灰白石粉，往外走出十餘步後，石粉便被荒地裡的赤砂蓋住，只剩腳邊一枚令屑還嵌在裂土中。
令屑只剩拇指大小，邊緣有燒灼後的捲曲，正面那個“顧”字被磨去了大半，筆鋒卻還看得出來。顧長卿俯身將它拾起，指腹拂過令屑斷口。
他另一隻手裡，握著從黑釘中取出的暗金令角。
兩塊殘物靠近的一瞬，令角中的顧家雲紋與令屑上的殘字同時泛起冷意。不是靈氣相引，更像兩塊原本拼在一起的鐵，被人強行掰開後，斷面還記得彼此的位置。
姜沉璧站在他身側，月白衣襬掠過荒地上的碎石。她沒有看那串腳印，而是看向舊道里那兩具剛被救下來的守關舊兵。
兩人身上的甲冑早己鏽蝕，胸腹之間仍留著黑釘穿透後的孔洞。被釘了不知多少年，體內生機幾近斷絕，先前能開口，靠的是顧長卿以劍意斬斷釘勢時替他們續下的一線氣。
顧姜己經撕下戰袍內襯，先將兩人傷口周圍的腐肉和石灰清去，又取出顧家邊軍常用的止血散，壓在傷處。藥粉落下去，兩個舊兵連昏迷中都繃緊了身體，喉間擠出壓抑的悶哼。
“不能留在這裡。”顧姜抬頭道，“舊道的陰氣還在往他們骨頭裡鑽。末將背一個，另一具用甲箱封著帶走，到了外頭再讓人接應。”
“甲箱不夠。”姜沉璧看了一眼那兩人的傷勢，“傷口裡殘著釘煞，合蓋太死，氣息一斷，人也就斷了。”
顧姜皺眉，正要叫人去拆舊道旁的石門，顧長卿己抬起手。
他掌中有一縷劍意落下，不見鋒芒外洩，只在兩具舊兵身周繞了一圈。地上散亂的斷釘碎屑被劍意帶起，連同周圍沾了陰煞的石粉一道推開。緊貼石壁的黑鐵門板隨之脫落，砸在地上，震起一層冷灰。
顧長卿五指一按，門板中間凹下去兩道淺槽，恰好容兩人平躺。
“封西面，留一線氣口。”他說。
姜沉璧己抬起月劍，劍鋒在鐵板邊緣劃過。銀白劍光沒有切斷鐵板，只將上面附著的陰煞一寸寸逼出去。顧姜立刻動手，把兩名舊兵抬上鐵板，又拆下自己的護腕，壓住其中一人胸口裂開的甲縫。
“少主，屬下帶他們退回關內，找人接應。”顧姜道。
“你帶人留下，守住舊道出口。”顧長卿看向他，“誰從裡面出來，拿下。拿不下，傳訊。”
顧姜看了一眼那串腳印，又看顧長卿和姜沉璧，神色有些發沉：“少主，就你們二人追？”
“腳印是給人看的。”顧長卿道，“人未必在前面。”
他說完，將暗金令角收入袖中，邁過舊道出口。
姜沉璧與他並肩而行。
腳印一路向邊荒深處延伸，先穿過一片廢棄的拒馬帶，再越過半塌的烽臺。邊荒多年戰亂，荒地上到處都是舊營的痕跡，斷旗杆斜插在砂土裡，風一過，旗杆上的鐵環撞出細碎聲響。
這串腳印卻走得很挑地方。
它專挑視野最開闊的地勢落足，翻過矮坡時，連半點掩飾都沒有。顧長卿和姜沉璧走出不到三里，己經看見前方兩處高坡上的邊荒哨塔。
哨塔沒有塌，塔頂的望旗還在。
但旗是垂著的。
姜沉璧停在一塊半埋的界石旁，抬手摸了摸石面。上頭有新鮮的擦痕，是重甲隊伍轉向時留下的。痕跡不亂，馬蹄和甲靴的落點也整齊，說明撤離的人沒有遭遇追殺，更沒有經過交戰。
“前面是第七哨。”她道，“鎮荒關外三十里，平日駐守兩百人，負責看住西北兩條荒道。這裡再往前，能首通天門古陣的外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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