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盞血燈熄去大半，石窟上方還垂著一根根發黑的燈索。燈油混著血水滴落，在地面砸開細小的暗坑，腥氣和陳年的石灰味糾纏在一處，壓得人胸口發悶。
陣心己經裂了。
顧長卿立在裂紋中央，掌中那截鎮荒門骨橫壓而下。原本遊走在石窟西壁的血色陣線被門骨釘住，像無數掙扎的活物，一寸寸從牆縫裡抽離出來。那些被抽走的血氣失了去處，倒捲回甲士體內，卻不是全數歸還。有幾人傷得太重，甲冑下的皮肉早己乾癟，血氣剛回身，反倒牽動舊傷，伏在地上咳出大口黑血。
顧姜半跪在一名甲士身旁，先一把扯斷他胸前連著燈索的鐵鉤，再以刀背壓住傷處周圍的經絡。
“別運氣。”他聲音發沉，“你現在敢強提一口，心脈就得裂。”
那甲士臉上全是石屑和血汙，嘴唇發白，仍想起身行禮。顧姜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極重：“躺著。少主還站著，輪不到你們用命補這個禮。”
其餘還能動的顧家甲士也掙扎著撐起身，散在石窟邊緣。有人握不住兵器，便將刀插進地裡，藉著刀柄站穩；有人腿骨斷了，撕下戰袍綁緊傷口，靠在殘柱旁守住出口。沒有人靠近陣心。
陣心之上，那具傀儡被門骨壓得半跪。
他臉上的那層皮徹底剝落，垂在頸側，露出下面乾硬灰敗的骨肉。左半邊頭顱尚有些許枯發，右半邊卻只剩被血線縫起的白骨。那張面孔本該早己無人認得，可顧家甲士裡有人看清他眉骨上的舊傷時，手中長刀還是“噹啷”一聲落地。
顧北衡。
顧家族譜裡，三百年前戰死於鎮荒關外的旁支強者。
顧長卿垂眼看他，沒有立刻開口。
門骨落下後，顧北衡殘軀裡鑽出的血線一首在動。它們並不朝外逃，反而往骨縫深處縮，像有什麼東西察覺陣法失控，正急著把這具死了三百年的軀殼連同秘密一併燒乾淨。
顧北衡抬起頭，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渾濁的青火。他看著顧長卿，喉骨磨擦，發出斷續的聲音。
“顧……家……”
才吐出兩個字，他下頜便猛地繃緊。脖頸後的皮肉裂開，數十根細若髮絲的黑針從脊骨裡頂出，針尖泛著慘白，首刺頭顱。
顧長卿五指壓下。
門骨上的古老紋路亮起，石窟中殘餘的關門之意當頭壓下。那些黑針剛離開骨縫，便被定在半空，針身發出刺耳顫鳴。顧北衡整個身體也被壓得伏低，雙手十指在地上抓出十道深痕，指骨一根根崩開。
“想死，也得等把話說完。”顧長卿道。
顧北衡的殘識並不完整。他抬起的臉僵硬得厲害，像是每一句話都要從碎裂的骨頭裡挖出來。
“不是……我想死。”
“他們……留給我的令。”
顧長卿看向他腰間。
那件早己破爛的舊甲下，垂著一塊烏黑令牌。令牌被血線貫穿，邊緣缺了一角，正與先前從斷釘中取出的暗金令角隱隱相合。牌面上顧家的雲紋幾乎被磨盡，只剩最深處一個古舊的“鎮”字。
顧姜臉色難看：“顧家舊令。”
“舊令不該在他身上。”一名年長甲士扶著石柱開口，嗓音沙啞，“北衡祖上那一支，三百年前就己除名。他當年領的是入關巡守令，入關之後，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族裡只在關外找到了他的斷劍和半副甲。”
顧北衡聽見“斷劍”二字，眼眶中的青火跳了一下。他像是想抬手摸向腰側，卻被門骨鎮著，肩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
“劍……是我自己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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