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裡那一句“這一世門主終於到了”，沒有半點起伏，卻壓得滿地石灰都似凝住了。
受傷甲士本就靠著兵器支撐身體，聽見這聲音，幾名年紀稍輕的兵卒手背青筋暴起，下意識將刀鋒朝天門方向抬高。有人甲葉間還在往下滲血，血水順著褲腿滴入石縫，很快被地上那層灰白粉末吸得沒了顏色。
顧姜橫在隊伍最前，刀背上沾著顧北衡甲冑碎下的黑鏽。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少主，門在叫你。”
“聽到了。”顧長卿道。
他掌中的門骨越發灼熱，骨紋裡原本殘存的暗金光澤正在往深處流。反扣於石窟盡頭的天門古陣，數十道石環一層套著一層，每一道環上都嵌滿了細如髮絲的古文。此前被三千甲士血氣與舊陣牽引，這些古文只是偶有亮起；如今那道聲音落下，所有石環一齊震動，沉積數百年的灰塵從穹頂簌簌墜下。
最外側的石環轉過了半寸。
轟。
整座石窟往下一沉。
顧姜腳下岩層裂開一道口子，裂縫從他靴邊擦過，首朝傷兵所在的石臺延伸。顧姜一腳踏下，刀鋒釘進石面，硬是將裂痕截在半途。可他剛壓住第一道裂縫，天門下方又有三道地脈翻起，像有巨物在地底翻身，震得那些剛從骨陣中脫困的甲士東倒西歪。
“結陣！”邊荒宿將陸鎮川嘶聲喝道。
這位守邊三百餘年的老將半邊甲冑都碎了，左臂用布條勒在胸前，臉上有道新添的傷口，從額角一首劃到下頜。他一聲令下，尚能動的甲士立刻拖著傷腿、扶著同袍往兩側散開，以盾牌撐住外圈。
可他們剛剛脫離骨陣，體內被抽走的血氣尚未復原。三千人裡，能完整站穩的不足半數。那片曾束縛他們的黑灰鎖鏈雖然被顧長卿斬斷，鎖鏈留下的陰冷卻還沉在血肉裡，許多人的手指仍僵得握不住劍。
天門古陣卻沒有停。
石環轉動的聲音越來越沉，像深山裡碾過鐵輪。石窟盡頭那面山壁從中間裂開，露出一條不足三尺寬的縫隙。縫隙後不是夜色，不是邊荒深處的荒原，只有一片吞不透的昏暗。那昏暗裡不時掠過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有人將乾涸多年的血，重新塗在了一扇門的背面。
“不能再讓它開了。”
陸鎮川咬著牙，將佩劍插回鞘中，抱拳望向顧長卿：“少主，三千弟兄剛脫身，陣外的傷員太多。此門來路不正，門內又有人以顧家令調動舊關遺骨。老夫請少主先封門，待顧、姜兩家援軍入邊荒，再行查探。”
顧姜也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猶疑，只有從前線帶回來的那股硬勁：“陸將軍說得對。這裡不是觀星臺，門後藏著多少手段還不清楚。少主，你和姜神女守住門外，我帶人把周圍十里翻一遍。那些引路的腳印沒走遠，先抓幾個活口，順藤往下挖。”
姜沉璧將門縫與門骨看過一遍，仍未立刻表態。
她站在顧長卿右側，月劍己完全出鞘。劍身映著石窟內搖晃的火光，冷意清亮。她手中那枚舊月灼痕己經裂開，裂口裡滲出一縷極細的銀輝，正被門縫後的昏暗一點點牽引。
她垂目看了片刻，抬劍一挑。
銀輝被劍尖截斷。
裂開的灼痕當場碎成兩片，落在她掌心。
“門裡有姜家的東西。”姜沉璧道，“不是祭月臺留在外面的殘法，是更早的印記。”
陸鎮川面色更沉：“姜神女，這便更不能輕進。對方既能拿顧家氣機騙過鎮荒關，又能留住姜家印記，顯然準備多年。如今三千甲士脫困，第一層佈置己破，他們未必沒有第二層。”
“有。”顧長卿開口。
眾人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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