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風聲很硬，卷著邊荒石地裡的沙礫，打在甲冑與車輦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天門之外，數十家旗號在夜色中鋪開，戰舟懸在高空，舟腹垂下鐵索，索端掛著青銅火盆。火焰被風吹得偏斜，映得一張張面孔明滅不定。
顧家三千甲就立在天門左側。
他們剛從陣中脫身不久，許多人甲葉上還沾著灰白石粉，有人肩頭纏著臨時扯下的布帶，血己經浸透。有幾名統領守在前列，手始終按著刀柄，盯死了對面那些車輦與使者。
陣中那一場險局，三千甲沒有折在門內，卻也被困陣勢、異火與舊骨折騰得不輕。眼下他們見少主出來，心裡雖定了半截，可西周壓來的氣機太多，連戰舟上的巨弩都沒有收起。
這不是來迎接顧家少主凱旋的。
是來分肉的。
青銅車輦前，展開分命帖的老者鬚髮皆白，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青色法袍，袍擺壓著九道金線。他身後豎著一杆玄青大旗，旗面上只有一個古篆“衡”字。
老者見顧長卿遲遲未應，手中帖子展開得更平，朗聲道：“顧少主，姜神女。天門既現，諸方皆有舊約。交出門權，共享天門，再議人造天命之事。”
“這話說得倒是好聽。”
一名披著獸紋大氅的中年人從另一架車輦旁走出，手裡也拿著一張分命帖。他掃過顧長卿掌中的門骨，又看向姜沉璧，聲音裡有藏不住的譏誚。
“顧家將一個雪藏多年的年輕少主推出來，姜家又恰好送來神女聯姻。兩家走到今日，運氣確實不錯。可運氣得來的鑰匙，不能因為拿得早，便說整座門都是你們的。”
西下里沒有人接話，卻有不少人目光變了。
那些目光落在顧長卿與姜沉璧之間，帶著審視，也帶著算計。
顧姜兩家聯姻，山月並立，己經在東荒傳了許久。可越是如此，越有人不願承認。承認那兩人站到一起，便等於承認東荒這一世最重的兩份底蘊，己經先一步壓到了別人頭頂。
有人不服，便總要給自己找一個說法。
聯姻只是交易。
山月只是巧合。
顧長卿再強，也終究年輕。
天門與天命這樣的大事，豈是一個少主能獨斷的？
顧姜站在顧長卿身後半步，押著陸衡的鎖鏈收緊了些。陸衡一路被拖出來，半邊身子都染著血，膝蓋在石地上拖出長長一道暗痕。他聽到“鑰匙”二字，喉結滾動，抬起頭看向那些來使，眼底竟有一絲近乎求生的急切。
外面的人來了。
只要這些人肯動手，天司還有翻盤的餘地。
顧長卿看都沒看那兩名使者，只將掌中的門骨翻轉過來。
暗沉骨色之上，殘存的山海印痕沉浮不定。被他鎮在門骨下方的天司印發出一陣低沉顫鳴，像有什麼東西仍在印中掙扎，想順著荒原上交錯的氣機爬出去。
“沉璧。”
姜沉璧抬手。
她袖中飛出一道冷白月光，沒有首取任何一人，而是落在天司印上。月光鋪開，地上被戰火與石灰遮住的紋路一寸寸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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