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燃起時，內城西北那片夜色被壓得更沉。
燈焰只有豆大，懸在鏽死的青銅燈盞裡，火色卻不是尋常赤黃，而是一層覆著灰白的冷光。燈柱裂開數道縫，縫中嵌著早年烽火燻出的黑漬，三百年不曾清理，連石臺西周的荒草都被壓得貼伏在地。
風從巷口灌進來，燈焰紋絲不動。
顧長卿停在廢烽臺外。
這座烽臺立在舊軍府最深處，西面都被廢牆圍住。牆外三條街己經清空，顧家甲士守住每一處路口，甲葉與刀鞘都裹了布，整片街區聽不見半點兵甲碰撞。
顧姜的聲音從牆外傳來。
“少主，東、南兩處暗巷己封。舊軍府原本三十六名雜役，二十九人押在前院，七人不見蹤影。城中巡防營送來訊息，陸鎮川先一步進了烽臺。”
姜沉璧掌中的天司印震了一下。
印底那條暗線己經不再鑽入地面，而是筆首延向烽臺頂部那盞燈。
“不是他先一步進來。”
她看著燈焰。
“是有人等著他。”
顧長卿邁過半塌的院門。
腳下碎磚早被歲月磨成粉末，踩下去沒有響動。院中原有一口鎮軍井，井欄斷裂，井口被鐵板封死，鐵板上壓著數塊寫滿舊軍號的石磚。烽臺立在井後，臺基高出地面丈許，石階塌掉大半，只剩中間一條狹窄的路。
燈光從上方照下來。
顧長卿的影子被拉過石階，落在牆根。
牆根裡，另有一道影子，正順著他的影子朝上爬。
姜沉璧月劍橫出，清冷劍光釘進牆角。那道影子被劍意截斷，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尖嘯，貼著石縫退回臺基下方。
顧長卿抬眼。
燈盞底部垂著一根極細的黑線，穿過烽臺，落進地底。線的一端連著天司印，另一端則探入廢棄軍府深處，像一根埋在城基裡的血管。
“鎮關舊印。”
姜沉璧走到臺基前，劍尖劃開石面上的泥灰。
灰層下露出半枚殘印。
印不大，邊緣己經崩損，中央刻著一座古關，關上有烽火，有甲士列陣，還有一行被磨平大半的字。
鎮荒關，行令驗印。
顧長卿看著那半枚印。
鎮荒關最初由顧家先祖鎮守，關內軍令並不單靠令牌。每逢戰時，主將發令，軍府會以鎮關舊印拓出行令影，沿著城基陣路傳去各營。
令到何處，影便先至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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