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右，鄯州節度使府。
賀臨捏著那封來自長安的密報，心緒翻湧激盪，幾乎要將手中粗紙捻得起皺。
“縣主，長安己破，天子北逃靈州。”
裴漱玉伏案核對最後一筆軍需賬冊，聞言從容擱下硃筆，眼底不見半分錯愕，唯有塵埃落定般的沉靜。
她接過密報，匆匆閱覽一遍，抬眸看向賀臨，篤定道：“天子既退守靈州，後續必定連發詔旨，繼續徵召天下兵馬勤王平叛，奪回長安。”
“如今河東、河西兩路大軍己抵京畿，合圍長安。”
她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
“攻守之勢，己然易也。城外大軍急於入城平叛，爭搶潑天大功。城裡的劍南叛軍自然不肯拱手讓出京師重地。如此一來，京畿之地必有一場慘烈惡戰。”
“倘若近日天子勤王詔書送至，賀大人以為，我隴右該當如何應對？”
賀臨徐徐撫過頷下長鬚，眼底閃過一抹老謀深算的精光：“使君親率隴右精銳坐鎮前線，與吐蕃鏖戰膠著、難分勝負，眼下隴右兵力緊繃，根本無餘力出兵長安。”
“若有天使攜詔抵達，我等自當恭迎禮遇、好生款待。可若要調遣隴右兵馬南下勤王，卻是有心無力。”
裴漱玉微微頷首，笑道：“那便說定了，日後天使駕臨，便勞賀大人全權應付。”
“府中近日軍務要事己然理順。阿昭日日纏著我，追問使君歸期。”
“前線吐蕃主力經數番苦戰己然重創，再難掀起風浪。我打算擇日攜阿昭前往軍前，一則犒勞三軍，二則探望使君。”
她身為先帝親封的縣主，身份特殊。若天使當面傳詔、懇請出兵，她親身在此，當面回絕，難免落得罔顧君恩的罪名，有損名聲。
世人眼中的大義名聲，看似虛無縹緲，關鍵時刻卻重逾千金。
她與秦憲早己暗藏割據爭霸之心，卻絕不能在此亂世初啟之時，貿然做出頭之鳥。
待日後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各方勢力逐鹿紛爭，他們蟄伏其中、順勢而動，方能不顯突兀。
如今劍南叛軍盤踞長安，己然是天下共擊的眾矢之的，無需他們再多添一把火。
而眼下時局最忌冒進，無論何人率先跳出來割裂疆土、自立門戶，都會成為天下人圍攻的靶子。
這引火上身的出頭鳥，自該留給旁人去做。
賀臨心思剔透，瞬間便洞悉了她此舉用意，連連頷首附和：“使君離府己久，前線大局己定，縣主攜小郎君前往軍前探望，合情合理，再妥當不過。”
“也好讓小郎君親臨陣前，親眼一睹我隴右鐵軍的赫赫威儀。”
“府中一應大小瑣事，縣主儘管放心。有屬下留守打理，定然井然有序，不出半分差錯。”
夜裡，內堂正寢燭火搖曳。
“阿孃！”
阿昭一身雪白寢衣，活像個圓滾滾的糯米糰子，一骨碌從床上坐起身。
小傢伙雙眸瞪得溜圓，在昏黃燭光下熠熠生輝，驚喜地望著正欲躺下的裴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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