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憲遠赴邊關後,裴漱玉的日子比從前愈發忙碌。
大戰在即,隴右全境錢糧排程驟增數倍,節度府前堂賬冊堆疊如山,算盤噼啪之聲自拂曉響至夜半。
縱使公務纏身,她常將文書帶回內堂挑燈處理,卻仍雷打不動堅持每日黃昏親自去學堂接阿昭下學。
肉乎乎的小兒,每回望見她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首首撲入懷中。
許是長久未見父親的緣故,近來夜裡阿昭黏她黏得緊,常寸步不肯離。
入夜,裴漱玉抱著香香軟軟的小糰子入眠,心頭被懷中溫熱填滿,倒少有空閒去惦念遠在疆場的秦憲。
阿昭如今己能寫不少字,只是小手尚握筆還不穩,落紙字跡歪歪扭扭。
每逢裴漱玉伏案給秦憲寫家書,他總要扒著案邊湊上前,脆生生開口:“阿孃,阿昭也要給阿父寫字。”
裴漱玉便含笑握住他的小手,陪著他在信紙末尾添上兩行稚嫩筆墨。
日月流轉,轉瞬至八月上旬。
邊關長久維繫的平靜,終被西起烽火撕碎。
吐蕃三位王子親領號稱十萬的大軍,分三路壓境叩關,兵鋒洶洶,來勢極猛。
軍情如火,加急文書一封接一封地送入節度府。
裴漱玉閱罷密報,即刻傳令,將新入庫的清濁丸、清燼露連同新煉製的青素膏,盡數裝車加急送往秦憲所在的臨洮。
戰事一啟,整座幕府如同一臺蟄伏多時的戰爭重械,轟然全速運轉。幕府上下僚屬皆宵衣旰食,各司其職,無一人敢稍有鬆懈。
夜幕沉沉垂落,府內正寢內只燃一盞孤燭,燭光輕輕搖曳。
裴漱玉講完睡前小故事,抬手細細為懷中幼子掖緊被角。
只是今夜阿昭全無往日睏倦,一雙烏亮大眼映著燭火,滿是憂慮。
“阿孃,阿父去打吐蕃人,幾時才能歸家?”
“阿父會不會受傷?”
裴漱玉心口一軟,俯身重重親了親他軟乎乎的臉頰,溫聲安撫:
“你阿父英武不凡,是頂天立地的男兒英雄,定能將吐蕃蠻兵殺得大敗而逃。我們安心守在家中,靜候他凱旋,好不好?”
她柔聲寬慰,卻終究未說出“不會受傷”這西個字。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何人能保證毫髮無損?
秦憲雖勇冠三軍,身上卻仍有幾道舊疤,皆是他年少戍邊、一刀一槍搏出來的印記。
阿昭鼓圓腮幫,小拳頭緊緊攥起,大聲道:“日後我也要做同阿父一般的英雄!”
裴漱玉失笑,指尖溫柔撫過他柔軟發頂:“自然可以,我們阿昭日日勤習文武,一日勝過一日,將來定能追上你阿父。”
她低低哼起舊時哄睡小調,一下下輕拍幼子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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