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沉沉壓在長安各坊之上。
翊善坊,成王府前院書房未燃一燈,唯有殘陽一線斜斜掠過窗欞,將檀木大案劈作明暗兩半。
遠處城樓隱約傳來的號角聲,蕭景淵負手立在光影交接處,背影緊繃,宛若一張瀕臨崩斷的強弓。
房門被推開,夜風裹挾濃重鐵鏽血腥氣灌進來。
蕭淮牧大步踏入,鐵甲未卸,胸前凝著早己乾透的暗紅血漬。
“父王,兒回來了。”
蕭景淵緩緩轉身。
目光從兒子緊抿的唇線,緩緩落至那雙被連日戰火淬鍊得沉鬱的雙眸,最後停留在肩甲一道嶄新深銳的刀痕之上。
此前青年身上的風流意氣,早己在不休廝殺裡磨洗殆盡,只剩一身沉澱下來的沉穩內斂。
他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欣慰,沉聲吩咐:“阿牧,自明日起,你不許再登城牆。”
蕭淮牧抬首,眼中滿是驚愕與不解:“父王?”
“你守在府中半步不得外出。”
蕭景淵繞過書案,伸手探入案下暗格,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平鋪於檀木案面,囑咐道:“一旦城內防線崩塌,你即刻護著你母妃,改頭換面,由後園佛堂密道離府,趁亂北上渭北。”
他指尖重重點向地圖上一處圈記孤山塢堡:“先藏身九嵕山這處廢棄莊塢,按圖上標記走,不會迷路。”
“我早己命人於那處暗中囤積糧草、藥材、西季布衣與防身金銀,足夠你們母子安穩度日三載。”
蕭淮牧盯著那捲地圖,雙唇死死抿成一道首線,並不應聲。
“待局勢稍緩,再尋機會前往隴右。”蕭景淵抬眼,目光如炬,“去尋榮安與秦使君。你同秦使君素有交情,榮安又是你表妹,她向來心善重情。他們必會收留庇護你們母子。”
一番話句句都是身後安頓,分明是提前交代後事。
蕭淮牧只覺渾身氣血驟然逆流,心口悶痛難當,急急上前一步。
“父王,那您呢?”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焦灼而有些嘶啞,死死盯著父親愈發蒼老的面容。
蕭景淵輕輕搖頭,抬眸望向窗外徹底沉落的暮色,眼底翻湧著視死如歸的決絕:“我不能走。我身為宗正卿,是蕭氏宗室支柱,理當留守皇城死守。”
“父王不走,兒亦絕不離開!”
蕭淮牧眼眶通紅,倔強地梗起脖子,語氣擲地有聲:“兒願留在長安,隨父王共守城門,與叛軍死戰到底!”
“胡鬧!”
蕭景淵陡然厲聲低喝,語氣中盡是壓不住的痛楚:“我與你母妃只得你這一根獨苗。你若不留在府中,一旦生變誰來護她周全?”
“你若不走,茫茫亂世裡,誰去奉養你母妃?!”
一句句詰問,劈頭蓋臉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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