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洮城外中軍大帳之內，秦憲見秦九引著一位鬚髮霜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入帳，眸底掠過一絲訝異，當即起身拱手相迎：“太傅，久別無恙。”
宋太傅亦笑眯眯拱手回禮，溫聲道：“使君別來安好。當年長安一別，倏忽己是五載光陰。”
說罷他目光微微一偏，落向主案旁特設的小書案後。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郎君端坐案後，小手捏著狼毫，方才凝神落筆練字，眼下正睜著一雙烏亮大眼靜靜望來。
宋太傅慈和一笑，溫聲道：“這便是璟小郎君？竟己長這般大了。”
阿昭望著眼前白髮如雪的老者，心底滿是好奇。
這是繼三曾叔祖之後，他見過第二位鬚髮盡白的長輩，方才聽阿父稱其為太傅。
他沒有貿然開口，轉頭徵詢地望向秦憲。
秦憲微微頷首示意。
阿昭立刻放下筆桿，邁著小短腿繞開書案，小手規規矩矩疊於胸前，躬身行揖禮：“小子阿昭，見過老太傅公。”
宋太傅見狀，眼中湧上幾分喜愛，抬手虛扶一把：“好孩子，不必多禮。”
言罷自寬大衣袖取出一方羊脂雲紋玉佩，玉質瑩潤通透，遞到阿昭身前，撫須笑道：“小小年紀便這般知禮，這份小玩意，便予你拿著玩耍。”
阿昭垂眸望向美玉，依舊先轉頭看向秦憲，待他淡淡頷首應允，才伸出一雙胖乎乎的小手穩穩接過，彎眼甜甜道謝：“謝老太傅公。”
宋太傅落座客座，秦九立時奉上熱茶。秦憲指尖輕叩茶盞，吩咐道：“帶阿昭去校場，讓他看一看新兵開弓演射。”
昨日跟著阿父在大營，阿昭早己明白，這般吩咐便是有軍政機要商談，不便孩童留在帳中。
他把玉佩妥帖揣入懷中，對著秦憲與宋太傅躬身一禮，乖乖牽住秦九的手，安靜退了出去。
帳簾垂落，帳內瞬時靜下來。
宋太傅收回目光，淺啜一口熱茶，含笑道：“使君好眼光。當年一眼擇定榮安縣主，方能得這般靈秀懂事的麟兒。”
秦憲指尖摩挲盞沿，面上浮起淺淡笑意，抬眸從容接話：“當年還是太傅親赴裴府中替某提親。說起來，太傅乃我們夫妻的媒人。”
“只可惜，當年我們夫妻成婚時，時局種種不便，沒能備一席喜酒好好謝過太傅。”
“今夜我與縣主特設家宴，定要與太傅痛飲一場。”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宋太傅此番遠道而來，絕非只為敘舊。
人老成精，宋太傅一開口便提起“佳婦佳兒”，分明是借當年提親舊事套近乎，為接下來的說項鋪墊。
可他偏偏要提當年成婚時的“種種不便”。而所謂時局不便，根源便是蕭淮詡覬覦自家娘子，百般施壓相逼，妄圖君奪臣妻。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訴宋太傅，當年天子對他們夫妻的刁難逼迫，他可是盡數記在心中，一筆不曾忘記。
宋太傅面上笑意微滯，轉瞬便恢復如常，順水推舟撫須輕嘆：“當年錯過使君與縣主婚宴，確是一樁憾事。老夫久聞隴右烈江春堪稱絕世佳釀，今夜倒要藉機盡興。”
秦憲朗聲一笑：“太傅只管放心，烈江春管夠。”
“那老夫便厚顏叨擾了。” 宋太傅撫掌一笑，放下茶盞，眉宇間漫開幾分滄桑落寞，“聖駕北遷靈州，老夫一把老骨頭亦隨駕北上。久居長安，如今重臨隴右，只覺半生歲月倏忽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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