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憲神色肅然,自中書省官吏手中接過詔敕,躬身恭然領旨,面上不見半分遲疑,眼底卻悄然掠過一抹暗光。
“阿孃,今日太傅公見了傳旨之人,悄悄嘆了好大一口氣。”
剛下學的阿昭邁著小短腿奔進正房,學著宋老太傅的模樣背手踱步,小腦袋輕輕搖晃:“他搖頭唸叨,鼠目寸光,當真是鼠目寸光。”
自宋太傅入府以來,除了在演武堂教導阿昭與府中學子,每旬還固定赴蒼駿學院講學三次。
裴漱玉聽著阿昭奶聲奶氣的複述,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蕭淮詡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豈會不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只是眼下局勢火燒眉睫,他們早己別無選擇。
為平定蜀地叛亂,蕭淮詡曾下詔許諾,攻破成都府者授劍南道節度使,同時許諾若是能斬殺陸承閎,賞萬金,授蜀州刺史。
此舉雖引得各方藩鎮對劍南道虎視眈眈、爭相入局,卻終究收效未達預期。
蜀道天險易守難攻,各路藩鎮各懷私心,只一味消耗劍南守軍實力,無人肯傾力死戰,不願白白為他人做嫁衣。
裴漱玉心中默默盤算,秦憲此番北上馳援豐州,務必兵貴神速,要趕在關內道大軍回防之前,徹底將豐州、勝州與單于大都護府納入掌控,牢牢攥住河套防線。
她深切懷疑,蕭淮詡此番又是在打借刀殺人的算盤。
待長安收復、關內道大軍回援,彼時隴右軍剛退突厥、兵疲將乏、立足未穩。
若秦憲久留關內不肯撤兵,必引劉成所部來相爭。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而關內道大軍坐擁本土地利,糧草補給源源不斷,佔盡先機。
可她信秦憲,他素來謀算過人,絕不會任由蕭淮詡這般拿捏算計。
出征之日,鄯州城外旌旗林立、蔽日遮天,烈烈長風撕扯著“秦”字大旗,颯颯作響。
裴漱玉一襲素雅華服,牽著阿昭,與賀臨等一眾幕府臣僚靜立點將臺下。
眼見秦憲一身玄甲凜凜,按劍闊步走下高臺,行至跟前,裴她緩緩退後一步,雙手疊於身前,鄭重俯身行禮:“妾身率幕府上下,祝夫君早日凱旋。”
阿昭見狀,亦有模有樣地拱起小手,稚嫩小臉繃得端正,高聲喊道:“阿昭祝阿父凱旋!”
秦憲黑眸中似有烈火翻湧,他大步上前,將她穩穩扶起,篤定道:“定不負娘子所託。”
他深深凝望著身前妻兒,壓下眼底牽掛,旋即驟然轉頭,利落翻身上馬。
“出發——!”
一聲令下,萬馬奔騰,煙塵如龍。
裴漱玉佇立原地,目送那道挺拔玄甲身影消失在視線裡,心底悄然漫起一縷綿長惆悵。
忽然,衣袖被輕輕拽動。
“阿孃,你等阿昭長大。”
阿昭仰著小臉,黑亮的大眼睛裡滿是認真。
“日後阿昭替阿父去打仗,讓阿父日日留在府中陪著阿孃,好不好?””
裴漱玉微微一怔,轉瞬失笑,滿腔離愁悵惘盡數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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