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和院內,清幽雅緻。
裴漱玉陪著鄭氏坐於廊下品茗閒談,不遠處涼亭中,棋局正至終盤。
秦憲執黑,指間一枚棋子懸停片刻,倏然落下。
“啪” 一聲清響,落子如利刃斬帛,白棋大龍被從中截斷,再無迴旋餘地。
蕭淮牧指尖的白子“嗒”地落回棋奩,滿臉頹然,低聲嘟囔:“崇正,你下棋這麼多年,依舊這般無趣,步步緊逼,半分餘地也不肯留給旁人。”
秦憲唇角微揚,嗤笑一聲,“你怎不反思,多年以來棋藝始終不見精進?”
他抬眸望向對面人,依舊俊朗風流,似仍是當年長安城裡那策馬長街、醉臥酒壚的成王世子。可那眼底深藏的疲憊與愴痛,卻如深潭暗流,做不得假。
秦憲斂去笑意,開門見山:“方才我便同你提到,河西道尋回三皇子。三皇子不日便要於靈州登基。待他繼位後,你有何打算?”
亭外秋風掠過,卷落幾片殘花。
蕭淮牧面上笑意漸淡,久久沉默。
半晌,他垂眸指尖無意識撥弄著棋盤上白子,低聲道:“崇正,長安城破之前,我父王曾言,國都若傾覆,蕭氏江山便氣數己盡。”
他抬眼,目光越過秦憲,遙望向遠處蒼茫天際:“如今看來,我父王所言不假。三皇子不過三歲稚童,落入姜岱手中,往後,不過是他挾以號令天下的傀儡。”
秦憲並未接話,眸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不曾料到,昔日竭力維繫蕭氏江山,助蕭淮詡同何氏、柳氏鬥得你死我活的成王,骨子裡竟這般悲觀,又這般通透。
蕭淮牧收回目光,繼續道:“父王囑咐我,只需保全自身與母妃,其餘諸事,不必涉足。”
“若是遇見蕭氏族人,明事理、安守本分的,力所能及幫扶一二;倘若貪妄不識時務……” 他淡淡扯了扯唇角,“便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他看向秦憲,桃花眼裡重新漾開淺淡笑意:“故而我才前來投奔你。你我相交多年,我便首言。我這身份處境尷尬,若是落在他人地界,不是受人挾持,便是被人搶去。崇正,你隴右兵甲強盛,可要護我周全。”
他身子前傾,緊緊盯著秦憲,語氣間依稀帶著昔日的無賴勁:“就容我藏在此地,隱姓埋名,清淨度日。當年你赴長安求學,可是我護著你,帶你耍遍長安城。你萬萬不可忘舊,棄我不顧。”
秦憲瞧著他這副模樣,無奈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何時說過不管你?你既到隴右,除非自己決意離去,無人能從我地界將你帶走。你與王妃只管安心在此居住。”
蕭淮牧神色明顯鬆緩下來。
秦憲卻話鋒一轉:“我方才提起此事,實在是覺得你正當盛年,一身才具若是就此閒置荒廢,太過可惜。我打算……”
“不必不必!”蕭淮牧似被火燙一般,猛地坐首,連連擺手,“你知曉我的性子,素來閒散,只想做閒雲野鶴。”
“對了,我最愛這隴右涼州春,只是榮安表妹說酒多傷身,每日只肯送來一小壺,實在饞人。你同表妹說說,讓人多送些。”
他臉上又掛起那熟悉而瀟灑的笑容。
秦憲卻不吃他這套,冷然一笑,豁然起身:“我並非同你商議,只是知會你。待三皇子登基,你自選一處隴右州縣前往主政,莫再想著終日閒散度日。”
蕭淮牧面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天塌了一般,瞪大雙眼:“秦崇正!你何以如此吝嗇?莫非嫌我在此白吃白住?”
秦憲居高臨下睨著他,冷笑一聲:“我便是小氣。我戎馬倥傯,我家娘子亦是公務纏身。我就是見不得你這般大好年華,盡數虛度。”
說罷,他轉身便走,丟下一句:“我先去前堂忙。你趁這段時日好生休養。待三皇子登基後,便赴任履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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