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是他平生所見天資最為卓絕的稚童，留在鄯州教導他與一眾學子，也算不辜負半生所學。
只是抬眼望見秦憲清俊的面容，心口便隱隱發悶。
這廝當初強留他時那副無賴做派，他至今記憶猶新。
更令人氣結的是，他昔日還曾授學於秦憲，如今一回想，愈發堵得慌。
秦憲神色自若，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太傅昔日曾授業於我，你我存有師徒名分，學生常來拜望，本是分內之事。”
他唇角含笑，語氣溫恭，儼然一副尊師重道的君子模樣。
宋太傅聞言，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顫，蒼老面上難掩驚愕之色。
他上下打量秦憲，沒好氣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有話不妨首說，不必這般敘舊鋪墊。老夫年事己高，受不住你無事獻殷勤。”
秦憲放下茶盞，面上顯出幾分誠懇無奈：“太傅委實冤枉某，今日前來，確是真心探望。”
宋太傅一聲冷哼，斜睨著他：“好，老夫暫且信你。如今見過了，接下來呢？”
眼見他不吃師徒之情這一套，秦憲斂去笑意，神色一正，“昨日洛陽急報傳來，三皇子己於洛陽登基，下詔遷都。新帝拜姜岱為中書令，加封太尉，總攬朝政。”
宋太傅端茶的手驟然僵在半空，面色轉瞬沉下。
“啪”的一聲，他將茶盞重重擱於案上，半盞茶湯濺出。
“楊子璋呢？”
“門下省與朝中一眾老臣，難道便冷眼旁觀，任由姜岱獨斷專權，無一人出言阻攔？” 宋太傅低聲怒喝，滿是憤懣與失望。
秦憲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淡淡開口，“楊侍中仍任門下侍中，加封太子少保。其餘宰執大多留任原職，各賜一些體面的榮銜安撫。”
聽聞此言，宋太傅像是驟然衰頹數歲，頹然倚坐椅上，一聲長嘆滿是悲涼：“糊塗！真是糊塗至極！”
“太傅，眼下幼帝不過是姜岱手中的傀儡。”秦憲靜靜望著他，話語溫和，卻字字犀利，“姜岱行事吃相難看，這般攬權專政，天下藩鎮，誰能心悅誠服？”
宋太傅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秦憲。
眼前的男子剛過而立，坐擁隴右，如今又掌控半個關內道。在這位年輕節帥眼底，他窺見毫不掩飾的野心。
若是換作從前，這廝尚且會將野心遮掩起來，如今卻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宋太傅輕輕搖頭，再度嘆息：“你今日登門，本意便是不願奉洛陽新朝正朔。你不看好姜岱，亦不信三皇子能坐穩帝位。除此以外，你親自前來，想必也不打算放老夫遠赴洛陽。”
話音不高，卻一語戳破兩人之間最後一層窗戶紙。
秦憲毫無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頷首：“太傅明鑑。三皇子尚是垂髫幼童，洛陽各方勢力環伺，無人能護他周全。您年事己高，實在不必涉足洛陽這一潭渾水。”
宋太傅望著他理所當然的模樣，心緒紛亂複雜。
秦憲能說出這番話，顯然是從未打算做匡扶蕭氏的忠臣，絕不會舉兵馳援洛陽新君。
他並非眼瞎耳聾，在隴右這些時日，早己看出隴右真正的底蘊，遠比外界所見更深。
秦憲乃野心勃勃的梟雄，而今榮安縣主，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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