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的臉色終究是變了，她看著臉上噙著淡淡笑意、神色平靜無波的女兒，剎那間只覺眼前人陌生得近乎不識。
母女相伴十七載，女兒入宮尚不足兩載光陰，眼前這抹身影，早已不復當年閨中模樣。
她沉默良久，喉間微澀，面上勉強維持著淺笑，語氣聽似打趣：“泱泱如今這般，倒是叫母親看著生疏，竟不像是從我腹中誕下的孩兒。”
聽聞此話，衛菡只慶幸，她與魏夫人之間沒有母女之情，若與她真有親情的牽掛，一個女兒聽到了這種話，怎會不心痛？
她緩緩斂了唇角淺淡的笑意，輕籲出一口氣，聲音平穩無波：“女兒聽聞，女子這一生，共有三次新生。其一，降生母體；其二，出嫁從夫；最後一次，便是歷經生育磨難，孕育新命之時。”
魏夫人眉頭微蹙，定定望著她，一時猜不透她這番話究竟意有所指。
“母親予我第一次性命。踏入宮門，是我的第二次新生。入宮未滿一載，我便迎來第三次……這三段際遇，刻骨銘心，我分毫不敢忘卻。”
她話音頓住，目光靜靜望向殿中翩躚的舞姬，絲竹喧囂猶在耳畔，可母女二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閡，愈發厚重。
“三次新生，層層剝離從前的魏疏宜，母親若是還執著尋找昔日那個閨閣女兒，怕是註定要失望。”
魏夫人臉色微沉，深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緊緊蹙起。
“聽你這話，好似是心意已決，要同家裡劃清界限。事到如今，母親也不與你拐彎抹角。”
她凝望著衛菡，眼底浮起濃重的沉痛：“去歲春末一事，家裡的確虧欠於你，讓你受盡苦楚。可你當真打算，往後徹底與魏家兩不相干？”
這番話她不是第一次問她，卻像是在最後一次詢問她的想法。
衛菡眸光微動，悄然抬眼，視線下意識掠過上座，撞上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尚未辨清帝王眼底藏著何種心緒，她便下意識地且迅速垂眸收回目光。
在聽到魏夫人的話時，她幾乎要乾脆應下，只是話語將至唇邊，驟然頓住，腦海中浮現出魏疏宜往後種種際遇。
單單隻論她自身，斬斷和魏家的牽絆未嘗不可，可一旦徹底割裂，便意味著她再也無從知曉魏府內部動向。
縱然她知曉往後大勢，卻深深明白世事差若毫釐，謬以千里。
倘若魏家暗中生出變數，她無從探聽，等到察覺之時，恐怕早已無力迴天。
她一心想要劃清界限，卻忘了，眼下遠不是抽身的時機……
糾結自眼底一閃而過。
她素來自認心思剔透，可臨到抉擇關頭，依舊免不了瞻前顧後、左右為難。
何為上策，她一時竟也無從斷定。
事到如今，她深陷其中，不得不去考慮更多，徹底和魏家割席，本意是想避開日後風波清算，可此舉也等同於主動捨棄家族這層依仗，甚至會令魏家視她為叛徒，憑空樹起大敵。
心緒紛亂翻湧，尚未權衡出最終答案，口中已然先一步出聲。
“究竟是我想要同魏家割裂？我一直以為，在家族宏圖面前，無論是我，或是旁人，隨時都能成為棄子。難不成，不是家中早打算與我劃清界限？”
這番幽怨晦澀的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有些愣住了，這一番話彷彿不是從衛菡口中說出來的，而是從那個，曾經被拋棄利用，靈魂消散的魏疏宜口中說出來。
而待她話音落定，魏夫人耳裡滿是女兒倔強的控訴，她渾身一震，心口驟然抽痛，眼底漫上悽然。
若非礙於大殿賓客滿座、禮樂未歇，場合禮制束縛，她恨不能上前將女兒擁入懷中溫言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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