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摘星閣靜立一隅。
寒夜長風捲過,拂動後池水面,宮燈暖光落於黑沉的碧波之上,漾開細碎粼粼光影。
衛菡自宮宴歸來,並未直接上閣樓,她獨自一人到了後池,落座在冰涼的石椅上,絲毫不覺冷意,目光茫然凝望著一池靜水。
今夜同魏夫人的一番交談反反覆覆在心頭盤旋,百味雜陳,竟辨不清心底究竟是酸楚,是寒涼,抑或是無可奈何。
耳畔恍若再度響起魏夫人最後的話語——
“於私,我是你的母親。你蒙受苦楚,受盡委屈,我心中疼惜遠勝旁人。於公,我是魏家主母,萬事當前,斷不能只顧及你一人。”
“泱泱,你依託魏家撫育長大,不必你赴湯蹈火、以身涉險,可一旦家族遇困,你便沒有抽身退讓的資格。這便是身為魏家女兒與生俱來的使命。話語固然刺骨寒冷,可你不得不懂,親情這層羈絆,纏纏繞繞,理不清,甩不開,亦剪不斷。”
“若無魏家,便沒有今日的你,更沒有如今的魏貴妃。”
字字句句,反覆叩擊心神,時時刻刻的想要敲醒她心頭的那口鐘。
晚風侵骨,石椅的寒意透過衣料蔓延上來,衛菡微微蜷縮肩頭。
她心裡清楚魏夫人所言句句屬實,可這份以親情為名的捆綁,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想要掙脫桎梏,卻又忌憚前路莫測;想要坦然接納,過往所受的傷痛又橫亙其間,難以釋懷,更別提以後。
一池靜水無聲翻湧,恰如她紛亂難平的心緒。
不遠處,海雁與秋楿立在屋簷之下,遠遠的看著自家娘娘獨坐一側,滿腔愁緒空對月,而今夜,無月無光,只有刺骨的寒冷。
“皇上今日恢復娘娘貴妃位分,實在出人意料。”
海雁低聲感慨,轉頭看向秋楿,“宮裡人人都說賢妃聖眷最濃,依我看來,終究比不上咱們娘娘。今日宮宴上,賢妃雖得了諸多賞賜,可再多珍寶,哪裡抵得上貴妃名分貴重。你可還記得白日里,賢妃仗著位分,當眾苛壓娘娘的模樣嗎?”
秋楿頷首,輕嘆:“這如何能忘。”
“想來賢妃萬萬沒有料到,娘娘竟能這般快復位。”海雁輕笑一聲,“貴妃、賢妃雖是同階,單單一個‘貴’字,便壓她一頭。往後看她還敢在娘娘跟前肆意張揚麼?”
聽著她話語裡咬牙切齒的意味,秋楿凝眸看向她有些擔心,沉聲叮囑:“娘娘雖重歸貴妃之位,境況卻與從前大不相同。先前貶謫一場,好不容易重得名分,萬不可再如往日一般隨心行事。”
“我知曉的。”海雁失笑,“你莫不是擔心我還和從前一般,藉著娘娘的身份目中無人?”
秋楿沒有開口,眼底神色已然說明了一切。
海雁並不覺得被冒犯,歷經起落,她與秋楿早已交心,且她自己也從雲端跌落,這心性、脾氣早就被錘鍊的平緩了
“你放心好了,我沒那般短視。昔日在魏府時,也曾跟著娘娘讀書,自然懂得吃一塹長一智,斷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接連栽跟頭。”
話是這麼說,無人知道她心底隱秘的變化。
上次經歷過小魏大人一事,她便明白了,魏家從不會毫無底線地庇護娘娘,一旦局勢不利,娘娘隨時可能淪為棄子。
想通透這一層之後,海雁便格外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