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穿殿，卷得太極宮窗欞簌簌輕響。
元禎長公主一身常服，步履疾促踏入殿中，一路未遇半分攔阻。
心中壓著急事，叫她關心則亂，都忘了披香殿有專屬她的暖轎，無需她這般疾步而行。
長途趕來令她胸間氣息起伏，鬢邊幾縷髮絲被風吹得散亂，她立在御案之前，沉沉凝視著案後端坐的帝王。
秦璋抬眸，眸底浮起一層淺淡的疑惑。
元禎再不遲疑，快步趨前，雙掌重重按在寒涼的御案之上，壓著一腔翻湧的情緒，語聲沉而銳利：“你到底在盤算什麼？”
聽到這話，侍立一側的萬河山心頭巨震，頭顱猛地低下，連忙趨步上前，揮手示意殿內一眾內侍宮娥盡數退避，自己也快步退至殿門之外，遠遠侍立，將正殿隔絕出來。
天家姐弟起爭執，從不會是為了一般之事。
殿門闔上，殿內驟然歸於死寂。
沒頭沒尾的一句問話，叫秦璋眉峰微蹙：“皇姐此言何意？”
元禎深吸一口氣，強按下心口激盪，目光灼灼盯住他：“邊關烽煙將起，沙場乃男兒搏命之所，你竟生出要帶後宮妃嬪奔赴疆場的念頭，究竟意欲何為？”
聽聞此話，秦璋緊蹙的眉峰先是一怔，隨即緩緩舒展。
“是她與你說的。”並非疑問，而是一句陳述。
“確是她告知於我。”元禎語調生冷，並未否認，只是此刻，她對皇帝也無了姐弟相處的溫煦，“只是她並非前來哭訴，只是心中難解，為何要令一介深宮貴妃置身刀兵險地。我亦百思不解，只得親自來向陛下求證。”
秦璋默然良久，望著長姐滿臉戒備的神色，嗓音暗啞低沉：“阿姐心中已然對我存了成見，縱然我據實剖白，阿姐，又是否願意相信？”
元禎身子微滯，眸光幾轉，喉間漫開一縷澀意。
“阿姐又想要聽何等答覆。”秦璋平靜回望。
元禎緩緩闔上雙目，身上咄咄逼人的氣勢稍稍收斂，語氣也添了幾分悵然，軟了下來，可話卻是愈發的直白：“阿弟，你若想要她的性命，何須繞這般大的彎子。”
“如此看來，阿姐對我的誤解，已是根深蒂固。”秦璋淡淡一笑，不欲辯駁。
元禎睜開雙眼，目光鋒利如刃：“你敢說不是？你復她貴妃之位，為的便是穩住魏家。你斷不能讓她殞於宮闈之內，一旦如此，魏家必生異動，外有蠻族壓境，內再起禍亂，你便要內外交困分身乏術！可若是去往邊關，便可尋一樁名正言順的由頭令她身死。既可安撫魏家族人心中憤懣，往後你清算文成舊勢力，亦可藉此事撕開缺口，叫朝野上下，再無人敢將族中女子送入後宮，以此換取權位榮寵，我說的，對也不對？”
燭火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投在殿壁之上，重重疊疊，元禎手掌不足一掌的距離，攤開的是北疆急報，墨跡猶新，張牙舞爪的訴說著邊關急事。
“倘若我說是，此刻阿姐是不是便要立刻告知於她？”
元禎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方才那一長番詰問，盡數是她心底推演出來的揣測，並非憑空捏造，樁樁件件都有據可循。
可在她內心深處，尚且還留著一絲微薄的希冀，她盼著阿弟厲聲駁斥，斥責她思慮過甚，盼著這全部都只是自己多慮，如此，衛菡便不會淪為棋局之中被捨棄的棋子。
可眼前的秦璋，不辯，不惱，反倒反問她，若是當真如此，她打算怎麼做。
元禎只覺得喉頭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扼住，萬千話語堵在胸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能怎麼做，她該怎麼做？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弟，一邊是她欣賞、不忍其受傷害的摯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