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洪水反覆碾過的土地坑窪不平,淤泥結著乾裂的紋路,折斷的枯枝歪歪斜斜插在泥裡。
十來個衣衫打滿補丁、面色枯槁的百姓正三三兩兩跪在灘上,地上零星散落著枯黃的紙錢餘燼,縷縷淡白的青煙順著凜冽的河風悠悠飄起。
冷風捲著嗚咽,這片飽經大水肆虐的灘塗,哪裡只是一片荒蕪空地。
底下埋著的,全是去年汛期枉死的冤魂。
衛菡整個人都僵住了,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呼吸驟然滯澀。
從前只在史書與傳聞裡窺見一星半點的災禍,此刻就這樣赤裸裸鋪展在她眼前,衝擊力幾乎令她站不穩腳跟。
沈令微靜靜立在她身側,目光平靜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半晌,才微微上前半步,做出護著貴妃的姿態,語調沉了幾分:“今日出門倒是不曾挑好日子,不想竟撞見這般情形,還請娘娘莫要怪罪。”
正月之中撞見百姓燒紙祭奠亡魂,於貴人而言本就是忌諱,極易被視作衝撞,若是遇到那極重規矩的,少不了要懲處一番。
隨行的海雁心頭一緊,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攙扶衛菡迴轉。
可衛菡卻輕輕掙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晌才啞著聲音艱難開口:“這些……皆是去年洪水裡喪生的百姓?”
沈令微輕輕垂下眼睫,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淡淡應道:“是。大多都是最窮苦的人家。當初修整河道,朝廷撥下銀兩,給出的工錢確實比尋常活計高上不少,可河堤工程兇險萬分,家境尚可的百姓,誰也不願拿性命搏這份錢糧,最後肯來河堤做工的,全都是窮得揭不開鍋的苦命人。”
話音落下,衛菡耳邊只剩下河風呼嘯的轟鳴,夾雜著百姓壓抑低低的啜泣,還有自己胸腔裡心臟重重擂動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可怕。
史書之上不過寥寥數筆——清河縣水患,貴妃弟之責,淹死百姓不知其數。
那樣輕飄飄一行字,便將無數性命草草概括。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灘頭青煙,看見跪在泥地裡哀慟的普通人,那份沉甸甸的愧疚與震顫才真切砸落在她心上,鬱結堵在胸口,叫她久久無法言語。
站在此地,思緒卻如同跨越了時空,回到了去年春末的時節。
分明離那日還不足一年,衛菡本以為自己早已淡忘的感覺,又回來了。
那日傾盆冷雨,宮門外長跪不起,高熱灼燒著軀體,異世的意識藉著這場劫難落進這具軀殼裡。
魏疏宜走了,她,來了。
自她佔據這具身體的第一天起,心底便繃著一根不肯鬆懈的弦。
她清楚原主最終落得怎樣悽慘的下場,於是拼盡全力避開那條註定走向毀滅的路。
她狠下心,近乎大義滅親一般,不再不顧一切為闖下大禍的弟弟求情,也無暇去揪心因這場禍事慘死的清河縣百姓,剛解決了一張危機,轉過頭揪出潛藏在自己身邊吃裡扒外的內鬼,隨後收斂全部鋒芒,一改從前的性子,安分守己,活成了旁人眼中判若兩人的魏氏女。
每一天,她都活在警惕之中。
靠著腦海裡殘存的碎片化歷史走向,她小心翼翼預判每一個關鍵節點,步步籌謀,只想躲開即將落在自己身上的災禍。
所有思慮,所有決斷,出發點全是自救,她幾乎想不到別的。
清河的水患,對那時的她而言,僅僅是引爆一切風波的開端,是足以將她拖入深淵的劫難。
她費盡心思繞開這場風暴帶給自己的傷害,一心只想護住自己這條性命。
。命數無了噬吞水洪道知不是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