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猛地一怔,臉上惶急的神色僵住:“老爺此話何意?方才那孩子明明嚇得渾身發抖,模樣不似作假。”
沈老爺俯身拾起滾落的毛筆,扔回筆洗,墨汁在水中漾開團團黑霧。
“便是太過逼真,才是破綻。”他眸光沉冷,久經宦海的思慮遠非慌亂的沈夫人可比,“東西好好收在抽屜,屋內只你與她二人,既無外人闖入的痕跡,怎會憑空消失?她是分明知曉,此物一旦落到你我手中,必會被銷燬,便演一齣失竊,哄過了你,這東西十有八九還在她手上。”
沈夫人後背一陣發涼,想到女兒方才眼底一閃而過的執拗,心口又酸又慌:“可她為何要做到欺瞞家人這一步?她就全然不顧沈家滿門禍福嗎。”
“她顧,只是她心中,另有比家族安穩更重的東西。”沈老爺搖搖頭,眉頭緊鎖,“傳她過來,今夜,必須問個明白。”
迴廊之上,奉命去傳喚的丫鬟腳步匆匆,向著沈令微的廂房而去。
廂房之內,沈令微斜倚床榻,並沒有真正安睡,衣襟內側,那捲裹著拓片的麻紙貼著肌膚,帶著一絲微涼。
耳風捕捉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有丫鬟叩門的聲響,她的心驟然一緊。
父親要見她。
同一時間,帝妃院落。
屋內燭火搖曳,衛菡立在窗前,並沒有就此緘默作壁上觀。
方才一番對話,諸多碎片在她心底慢慢拼合。
“陛下。”衛菡忽然開口,打破屋內沉寂,“假設失竊是沈令微自導自演,她明知證據燙手,不肯交予母親銷燬,又不敢貿然上交,可她一介少女,拿著這樣一份要害憑據,拖得越久,自身便越危險,她總要尋一個出口吧?”
秦璋側過頭看向她:“你覺得,她會尋何處為出口?”
“不會是公開鬧開。”衛菡緩緩搖頭,目光清明,“公開等於自毀沈家,她最大的可能,是尋一處穩妥的機會,匿名遞出,未必遞到陛下手中,或許會輾轉交到可以接觸此案的朝臣手裡。”
說到此處,衛菡頓了頓,心底掠過一層諷刺。
魏家已經擔下河堤全部罪責,倘若這份證據屬實,便證明魏家大半是替人受過。
可即便真相大白……皇上需要制衡魏家,未必願意全然清算。
衛菡眸光閃爍,皇上徹查此事,是不想讓真正犯了錯的人,逍遙法外,不擔半點罪責,卻不代表真的能放下魏家。
想到這裡,她說:“只是就算證據順利送出來,也未必能換來她想要的公道,權力權衡之下,一份憑據,有時不足以撼動既定格局。”
秦璋深深看她一眼,他沒有料到衛菡看得這般通透,連這一層權術利害都看得透徹。
“所以,主動權不能全部交到她手上,一葉障目,受多方影響,她未必會做出正確抉擇。”秦璋聲音低沉,點明要害。
衛菡指尖輕輕攥住披風繫帶,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但這件事情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既然是這麼要緊的憑證,無論出於什麼考慮,都應該交到您的手上,至於這份憑證能發揮多大的作用,端看查案官員的本事了。”話到此處,她看向皇上,眼底流露出幾分篤定來,“我想去見見她。”
秦璋靜默的看她,看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沉定的說:“無論如何,還這件事一個真相才是最要緊的。”
……
夜色浸滿長長的迴廊,廊下燈籠被夜風拂得輕輕搖晃,投下一片片晃動的橘紅光影。
沈令微跟在丫鬟身後緩步前行,衣襟之下,那捲麻紙隔著薄薄絹布抵著心口,燙得人發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