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過廊簷燈籠，火光簌簌跳動，將兩道人影的影子在地面揉得忽明忽暗。
沈令微垂著頭，指節死死抵在衣襟，那一方裹著拓片的麻紙就貼在心口，滾燙得好似要燒穿布料。
貴妃的提議擺在眼前，可心底那道疑慮，如同一道橫亙的溝壑，叫她無法輕易伸手交付。
她抬眼，眼底蒙著一層水光，既有掙扎，亦有戒備：“貴妃娘娘，恕我冒昧，您是魏氏的親女，水患一案，魏大人已然擔下河堤失事的罪名。若是這份憑據，到頭來可以洗清魏家的冤屈，卻會衝撞了朝中其他權貴，到那時……您當真還會將它遞上去嗎？”
這便是她心底最深的忌憚。
她不怕證據引火燒身，怕的是這份物證淪為朝堂博弈的棋子，為保全一方勢力，再度被封存掩埋，灘塗數百亡魂，終究還是落得無聲無息。
衛菡靜靜望著她，少女的顧慮直白又鋒利，卻並不刺耳。
她沒有立刻辯駁，目光望向沉沉夜色，聲音平穩而坦誠：“我不會欺瞞你，魏家若真蒙冤，於我私心上自然是盼望真相大白。可我也明白，有些事，不會全然遂人心願。”
話落，她重新看向沈令微：“但我向你許諾，我不會因家族私情，便藏匿、銷燬這份憑據，無論最後結果走向何方，紙上所載，必會原原本本呈到帝王眼前，至於之後如何決斷，那是陛下權衡之下的事，不在我的掌控之內。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沒有虛浮的保證，只有實打實的底線與承諾……
沈令微怔怔望著貴妃沉靜的眉眼，耳邊隱約可以聽見書房方向傳來隱約人聲，想來父親見她久久不去，再遣人前來搜尋。
留給她抉擇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一邊是宗族闔家性命，一邊是灘塗無數冤魂，再沒有第三條迂迴的道路。
良久，她肩頭微微一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割捨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她緩緩探入衣襟內側，取出那方素絹包裹的物件，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絹布層層疊疊，將那捲麻紙裹得嚴實。
她堅守的道義，此刻就在她心口間，就在她的手上。
麻紙上只是拓印，河灘淤泥之下，那塊實實在在的劣石殘塊，她半句也不曾提及。
原石是她留到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示人。
沈令微雙手捧著絹包，往前遞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娘娘，我信您這一回。”
衛菡伸出雙手，鄭重接過那方絹布，絹布尚帶著少女心口的溫度，薄薄一團，卻重若千鈞。她握在掌心，並未當場拆開檢視，恪守著一份尊重。
就在絹布剛離手的剎那，不遠處迴廊拐角，傳來丫鬟的呼喊聲：“姑娘？老爺夫人還在書房等候，您怎麼在此處耽擱了？”
人聲越來越近。
沈令微渾身一凜，瞬間回過神來。
衛菡迅速將絹包攏入自己披風內側的暗袋之中藏好，抬眼看向沈令微，語速飛快：“去吧，應付好你的父母，權當什麼都未曾發生，今夜之事，只有你我、海雁三人知曉。”
沈令微咬了咬下唇，目光隱晦的落在方才來傳話，此刻低著頭安安靜靜退到一旁的那個丫鬟身上，重重頷首。
海雁上前一步，不動聲色擋在貴妃身前，遮掩住她的身形，側身隱入月洞門的陰影裡，轉瞬便消失在廊下。
轉瞬之間，廊上又只剩下沈令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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