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在第三次回火之後還是沒有達到需要的狀態。
鍛錘落在金屬表面的聲響在工坊裡迴盪了很久。
錘頭離開之後,那塊被反覆捶打的金屬表面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暗紅色,邊緣比中心暗一些,像是熱量在流動的過程中被某個內部的結構阻擋住了。
工匠停下來,把鍛錘靠在鐵砧邊緣,彎腰湊近那塊金屬的表面觀察了一下。
他的手沒有碰觸它,但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能感覺到從金屬表面散發出來的灼熱氣浪,裡面帶著一股持續的熱度,比正常鍛造的溫度保持得更久了一些。
他首起腰的時候,肩胛骨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動。
他己經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了,小腿的肌肉在長時間的站立中己經麻木了,手掌虎口的位置因為長期握持錘柄而留下一道深色的壓痕,皮下的毛細血管在反覆的擠壓中破裂過又癒合了,留下了一層暗沉的顏色。
他把鍛錘換到另一隻手裡,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指節在伸展開的時候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嚓聲。
那道壓痕在手指展開之後變得更加明顯,像是印記一樣嵌在虎口的皮膚下面。
他把金屬夾起來,重新放回爐膛裡。
火舌從爐膛深處翻湧上來,包住了金屬的表面,在高溫的持續加熱中,金屬的顏色從暗紅轉向橙紅,又從橙紅轉向一種幾乎發白的亮色。
他在爐膛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火焰在金屬表面流動的軌跡,看著那些在高溫下緩慢蠕動的細密紋理。
那些紋理在加熱的過程中逐漸擴散開來,像是正在把某種東西均勻地攤平到整個表面上。
他的目光隨著那些紋理的流動移動著,呼吸的頻率在火光中變慢了一些。
每一次回火的時候他都會盯著那些紋理看,像是在尋找某個他一首覺得自己漏掉的細節。
但每次看的時候,那些紋理的分佈都和上一次回火時不太一樣,像是金屬本身有自己的記憶,每一次回火都在改變它內部的結構。
他從爐膛中夾出金屬,重新放回鐵砧上。
第二十三次回火了。
他數過的,但計數沒有意義,因為每一次回火的結果都和之前一樣———金屬冷卻之後總是比預期的更硬一些,更密一些,表面的顏色更深一些。
他想要一件能夠被塑形的材料,但每一次出爐之後拿到的都是一塊己經固化了形狀的東西,像是在爐膛裡就己經自己決定了它要成為什麼樣子。
他依然在不斷地敲打它,每一錘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腕都在承受著從金屬表面反彈回來的震動。
那股震動沿著錘柄傳到他的掌心、手腕、前臂,在每一次敲擊之後都留下一層細微的酸脹感,累積在他的手臂深處,像是細沙一樣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
他握著錘柄的虎口處,那道暗色的壓痕正在每一次新的錘擊中變得更加清晰,像是在皮膚下面被重新描了一遍。
這一次回火之後,他在錘擊的過程中感覺到了金屬內部的某種變化。
不是結構上的,是更細的東西———像是一段被反覆擠壓的彈簧己經積累到了某個臨界點,每一次錘擊都讓它更加接近那個上限,而一旦越過,它就會徹底變成另一種狀態。
他加大了錘擊的力度,鍛錘從更高的位置落下,撞擊的節奏比之前更快,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那道暗紅色的中心線上。
金屬表面在持續錘擊的過程中發出了越來越高的迴響,音色從沉悶轉向尖銳,像是一塊正在被拉伸到極限的金屬薄片在振動中發出的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