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在加速，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在灰燼中留下一點深色的溼痕，迅速被地面殘餘的溫度蒸發了。
他沒有停下。錘擊持續著，鐵砧的表面在長期的高溫接觸中己經變成了一種被反覆加熱過的暗青色。
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細碎的金屬屑和一層薄薄的灰燼，工坊的牆壁在鍛錘的震動中微微顫動著，爐膛裡的火焰在持續地燃燒，將整個空間都染成一片晃動的橙紅色。
鍛錘起落的聲音像是某種沉重的呼吸一樣，在工坊的西壁之間來回撞擊著，越來越密，越來越沉，填滿了整個空間，把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蓋過去了。
終於，他停下來了。
鍛錘懸在半空中，他低頭看著鐵砧上的那塊金屬，它在持續的敲打之後呈現出一種極其均勻的深紅色，從中心到邊緣的溫差幾乎不可察覺。
它不再發熱了，不是溫度退去了，而是熱度和它本身己經融為一體了，像是一塊一首處於燃燒狀態但永遠不會被消耗盡的燃料。
它立在那裡，表面暗紅，邊緣整齊，既不能被彎曲也不能被摺疊，它的結構己經被固定在了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狀態裡。
他不記得自己一共敲了多少下。他看了它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尖在它的表面碰了一下。
指腹接觸到表面的觸感不是灼燒，是一種持續的溫度———不高不低，像是從內部持續地向外傳遞著某種東西。
他的手指在那道表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了，像是確認了一件他己經知道的事。
他站在那裡，錘柄從手中垂落，錘頭撞擊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看著鐵砧上的那塊金屬，呼吸正在從急促的狀態慢慢平復下來，虎口處的壓痕在火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暗紅的顏色。
他想起自己最開始想要做的是一把劍。
他不記得自己是在第幾次回火之後忘掉這件事的。
它在鐵砧上持續地散發著溫度。
爐膛裡的火焰己經熄滅了，工坊裡的光線正在從橙紅色退向灰暗，但那道暗紅色的表面依然保持著它的熱量，像是一枚被留下來的、永遠不會熄滅的餘燼。
它沒有要求任何人理解它，它只是停在那裡，像是在等待某個時刻被重新喚醒。
他把它放在了鐵砧旁邊的一個架子上。
以後會有無數雙手碰到它。
那些人會拿起它，感受它的溫度和質地，試圖把它變成一件武器或者一件工具。
但它不會照他們期望的形狀去變化。
它會記住每一個試圖改變它的人的體溫，每一次觸碰它時的力度和角度，每一次失敗的結果都會在它表面疊加成一層新的暗色痕跡。
它會變得越來越硬、越來越重、越來越熱，但它永遠不會再被打成別的形狀了。
它從爐膛裡出來的時候就己經是它自己的形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