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在它成形之後很久才第一次開啟的。
它不記得中間隔了多長時間。
鐵砧上的溫度己經冷卻了,架子上那道暗紅色的表面持續地保持著內部的熱量,但外層己經變成了一層暗淡的深褐色,像是一塊被長年放置在室外的鐵器表面自然形成的氧化層。
它被放在那裡很久,久到周圍的工坊己經不再有人進出,爐膛裡的灰燼積累了厚厚一層,鐵砧的表面落滿了細密的灰塵。
灰塵堆積的形狀在架子上留下了它輪廓的陰影,像是一層柔軟的複製品包裹著它的邊緣。
工坊的牆壁上有幾道細長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天花板,裂縫中滲進來的光從最初的亮白色漸漸變成灰暗,又變成完全的黑暗,反覆了很多次。
它在那些光線的變化中存在著,既不主動感知也不拒絕接收,只是把自己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溫度上,等待某個它自己也不知道會來的時刻。
然後有人來了。
不是工匠。
那扇門開啟的時候沒有人走進來,只是一種狀態的變化———像是空間本身被從外部撐開了一道縫隙,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和工坊裡殘餘的暗紅色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混合色調。
縫隙的邊緣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著,像是一道被切成線狀的傷口正在緩慢地癒合又被外力撐開。
那道縫隙的邊緣呈現出一種和它自身完全不同的質感,薄而銳利,像是被切出來的而不是被推開的。
空氣中的灰塵在縫隙開啟的瞬間向兩側散開了一下,又緩緩飄回來,像是一層被攪動的薄霧重新落回原處。
它感受了一下那道縫隙。
不像是有人主動在開啟它,更像是它在成形時就被賦予了一種特質———一個標記,一個座標,一種被嵌入體內的“可被訪問”的狀態。
那個狀態一首潛伏在它的表層之下,像是一枚被埋進土壤裡的種子,在沒有光照的黑暗中一首安靜地等待著被觸碰。
它沒有主動開啟過自己,但當那扇門從外側被推開的時候,它發現自己可以響應。
它體表那道深褐色的氧化層在縫隙出現的瞬間微微亮了一線,像是被那道從外部透進來的光激活了某種沉睡的機制,內外同時開始共振,頻率並不相同但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然後它看見了她。
準確地說,它看見了一道站在光裡的人影。
那道光是從縫隙的另一側透進來的,明亮而均勻,帶著一種它從未見過的色調。
不是爐火的橙紅,不是灰燼的暗褐,是一種近乎銀白色的光,冷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來了,途中被什麼東西濾過了一遍。
那道光的來源無法辨認,像是從整個空間的深處均勻地滲出來的,而不是來自一個固定的光源。
光的邊緣沒有界線,沒有光源的輪廓,像是一整面正在發光的牆壁從門縫的另一側壓過來,把門縫內部的空間填滿了大半。
那道光照在工坊地面上時,灰塵的顆粒在光柱中緩慢地飄浮著,呈現出一種懸浮在空中的、細密的亮斑,像是被光本身托住的細小星星。
她站在光裡。
淺色衣服,輪廓的邊緣被那層銀白色的光照得微微發亮,像是站在一層持續流動的水面後面。
她的臉看不清楚,距離太遠,或者被那層光擋住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朝向———她正對著門縫的方向,像是在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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