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從未被人注視過。
鍛造它的人只看著它的表面，觀察它是否達到了需要的溫度、是否出現了預設的紋理、是否能夠在冷卻後保持新的形狀。
它停在那裡，感受著那道光落在它表面的溫度。
冷的，和它自身的熱度完全不同，像是一條從未流過的水渠裡突然湧入了水。
那層銀白色的光落在它深褐色的氧化層上時產生了一種微弱的反射，不是鏡面那種清晰的倒影，更像是一層油膜在水面上緩慢地鋪開之後形成的、介於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色差。
那道反射的邊緣在它表面的弧度上流淌著，隨著光的入射角度發生著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一道正在被慢慢描繪出來的、不成形的路徑。
它沒有動，但它體表內部的溫度在那一刻發生了一次極其細微的偏移。
她說話了。
聲音被距離和空氣阻隔過，像是從一道很窄的門縫裡擠進來的，被壓縮成了一些不完全的片段。
它聽清了其中幾個詞的輪廓。
它們在傳遞的過程中保留了基本的形狀，即使被削弱過、被拉長過，依然能夠辨認出作為聲音的骨架。
那幾個詞在空氣中經過了長距離的傳播之後己經失去了完整的詞義，留下的只是一些音節的邊緣，像是褪色的畫布上殘存的輪廓線，己經無法還原出原本的顏色和細節。
但那幾個詞的調子是明確的———不高不低，像是一句陳述而不是請求或命令。
她沒有在詢問什麼，也沒有在提出要求，她在說一件她己經知道的事情，像是把一個己經存在於她心中的結論緩緩地念了出來，讓它能夠被門縫這一側聽見。
她在說完之後沒有馬上離開。
依然站在那道光裡，維持著面對門縫的朝向。
那層銀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肩部側面，把衣料邊緣的紋理映成了一道細密的光網，光線在她衣料褶皺處匯聚成一條條細長的亮線，在空氣的微動中微微顫動著。
空氣在縫隙之間流動著，帶著那層銀白色光和它自身的暗紅色溫度之間的溫差，形成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流，在它們之間來回流動著。
那道氣流把工坊地面上的灰塵重新捲了起來，一小片一小片地浮到空中，像是一層被打碎的光在緩慢地移動。
她能看到的應該也是同樣的場景———灰塵在光柱中緩慢地浮動，鐵砧的輪廓在暗處沉靜地停著，架子上那道深褐色的表面持續地散發著看不見的熱度。
它記住了那句話。
然後她動了。
身影從光中向後退去，輪廓的邊緣在銀白色的光中慢慢變得模糊，像是正在沉入一層越來越厚的介質中。
光線隨之減弱，從明亮逐漸退回灰暗，工坊地面上的灰塵在變暗的過程中失去了光澤。
門縫的邊緣開始緩慢地合攏，像是一扇正在被鬆開的手推回原位的門，金屬與石頭之間的摩擦聲在窄縫中拉出一道極長的、逐漸衰減的聲響。
那道光在合攏的過程中持續地變窄，從一掌寬變成一指寬，從一指寬變成一條線，從一條線變成一點微光，最後完全消失了。
工坊重新落入了它自身的暗紅色餘溫中。
灰塵停止了浮動，空氣停止了流動，鐵砧的輪廓重新沉入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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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