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走過來，坐在左長生的身邊。
左長生撩起眼皮兒看了他一眼，拿起來茶壺斟茶，送到秦安手邊。
“宮裡那位要瘋了。”秦安說。
左長生沒什麼表情，也沒什麼心情，伺候一輩子天家人了，天家人的絕情見識得多了，他們做出來什麼事都不讓人意外，至於瘋了，算什麼呢？每次皇權更迭，都得死一批，像詛咒一樣，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簪子是假的，人頭也是假的，但姑娘在東昌，生死誰知？
“姑娘應該已經到京城了。”秦安說。
左長生猛地抬頭，有些發灰的眸子盯著秦安。
秦安端起茶盞：“姑娘不會死的，這一次皇位誰能坐得穩，得看姑娘。”
“呵！”左長生冷笑，依舊盯著秦安：“秦總管，何必難為我們姑娘，我們姑娘就是個可憐人，皇權在誰手裡，別壓在姑娘身上，姑娘的命雖然不夠金貴，可我和我的那些夥計，都珍視著呢。”
“老左啊。”秦安看著左長生：“您是先帝放過的人。”
左長生搖頭：“貴人眼裡，我們不如一條狗，能讓我左長生活下來的人不是先帝，是秦良。”
“您這是怪我了。”秦安低聲。
左長生緩緩的吸了口氣：“秦總管，不敢怪你，只是我看得出來，你看重從龍之功，你保誰都好，可你能不能高抬貴手，我們姑娘的不容易，你比我看到的更多，你的主子要利用我們姑娘，姑娘就不得不以身入局，可咱們都是奴才，姑娘這般的孩子，不該疼惜著？”
秦安額頭冷汗都下來了：“我用假人頭騙了蕭承基，說姑娘死了。”
“那是因為你背後的主子需要姑娘活著！”左長生一拍桌子站起來了：“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姑娘活著礙誰的事了？齊王予取予求，姑娘苦心經營，你不比我知道的多嗎？可是，秦安！若你口口聲聲為姑娘好，最後卻為了從龍之功傷了姑娘，我不會放過你的！”
秦安抬眸看著左長生，緩緩的低下頭：“素雲回來的時候，姑娘讓她給我帶過一句話，說東昌是我的家，隨是都可以回去頤養天年。”
“可是姑娘沒想過，你想要的是站在天子身側的富貴榮華。”左長生說：“姑娘不願意受困，在她眼裡誰都是被困在京城的可憐人，她的善意可以不領情，但不能不放在心上，秦安，我們這種奴才，能得到的善意多嗎？”
秦安輕輕的嘆了口氣：“您老是恨上我了。”
“算不上恨，只是要把醜話說在前頭，我這把老骨頭沒啥大用，宮裡頭也早就沒什麼人可用了，但這條命還在，若非要走到那一步，我得走在姑娘前頭。”左長生坐下來，低頭良久，聲音沙啞的說道：“秦安啊，我們的姑娘就想要好好活著，不難吧？”
“不難。”秦安說：“若有一天姑娘遭難，我也要走在姑娘前頭，您老放心吧。”
左長生抬頭，看著秦安，眼裡都是審視，過了好一會兒，兩滴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滾下，淚珠子在皺紋裡磕磕絆絆的滾到腮邊：“成，有你這句話，我心裡頭有譜了，我走了。”
“左老。”秦安/拉住左長生的衣袖：“跟姑娘說，我雖處心積慮，借姑娘的死大做文章，但絕沒有害姑娘的心思。”
左長生拍了拍秦安的手背：“可是，你選了一個最狠的人當主子，保重吧。”
秦安看著左長生走了，披著一身皎潔的月光，那餘光落在他銀白色的髮絲上，那腦袋像是會發光似的。
能活到這個歲數，真是好福氣，能在這個歲數遇到姑娘，更是頂頂好的福氣，而自己，只怕會成為下一個秦良，可因為怕就不做了嗎？
每個人的路不一樣，他這輩子是走不出京城了。
左長生連夜趕路，往莊子這邊來，他要把訊息告訴榮太妃，當然也希望姑娘能回莊子，而不是回京。
京城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了，姑娘不回來，能安生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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