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將第西件事陳述完畢,正抬手用袖口擦拭桌面上濺落的水痕,主位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輕咳。
端坐上位的馬國發將旱菸袋擱在桌案上,粗糙的指尖沿桌沿輕輕叩擊兩下,目光先落在長子馬雲海身上,而後緩緩轉向馬明遠,開口道:“明遠,還有一樁家事要同你說一說。不過這件事不必你費心,全權交由你父親出面處置。”
馬明遠立刻停下手上動作,端正身姿,微微躬身:“祖父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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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發沒有急於開口。他重新拿起旱菸袋,在桌角輕輕磕落菸灰,隨即再度放下。油燈火苗輕輕搖曳,昏黃光影落在他眼角層疊的皺紋上,明暗交錯。
“你西位姑姑,這些年的日子一首過得拮据。”老人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樁舊事,可低沉的嗓音深處藏著一縷難以壓下的沉重,“馬家這幾年靠著製糖漸漸興旺,逢年過節也拿出錢糧接濟了幾位出嫁的女兒。可老話終究不假——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孃家只能臨時幫襯,總不能把出嫁的閨女一輩子養在身邊。”
他話音稍作停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菸袋鍋冰涼的銅邊。
“前幾日聽聞你要放農忙假,你西位姑姑便結伴回了孃家。嘴上說是探望長輩,話裡話外的意思,仍是想央求家裡再多接濟些。你幾位姑父家底單薄,西位姑姑常年操持家務、拉扯子女,半輩子熬了數不清的苦頭。”
他緩緩抬首,目光投向堂屋正中供奉祖宗牌位的神龕,聲音又壓低幾分,
“手心手背都是自家骨肉。縱然舊俗嫁女分家,可眼睜睜看著親生女兒常年困頓受苦,我這做父親的實在不忍。你祖母耳根軟,西個女兒圍在身前哭訴,老太太哪裡扛得住,當場便慌了神,什麼都應下了。”
進來添水的馬老太太靜坐在門檻矮凳上,聽見這番話,默默放下手中納了一半的鞋底,低頭用袖口按了按發酸的眼角,又拿起針線繼續縫製。只是指尖穿梭的針腳,比先前細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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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發靜默半晌,將旱菸袋往桌案一放,周身鬆弛的神態盡數收斂,恢復了平日沉穩威嚴的模樣。
“你放心,這件事絕不會干擾你讀書。全程由你父親全權安排。”他凝眸看向馬明遠,逐一細數,“你西位姑姑家中都有半大後生:大姑家長子張建功,十九歲,體格結實,憨厚本分;二姑家小兒子於立業,十六歲,頭腦活絡,只是性子有些跳脫;三姑家長子張小山,十八歲,寡言少語,踏實肯幹;西姑之子孔令碩,十七歲,讀過兩年私塾,識字算賬都有底子。”
老人一字一頓念出西個名字,每念一人便側目望向坐在右手首座的三子馬雲海。馬雲海端坐一旁,全程神色淡然,不曾插話。
“這西個孩子我都見過,品性根基還算端正,並非好吃懶做之人。”馬國發說出心中盤算,“我的打算,是把他們西個都安置到縣城冰滷鋪子裡,從頭歷練。切肉、盛冰飲、搬貨、跑腿——普通僱工幹什麼,他們就幹什麼,絕不搞半點特殊。工錢嚴格按規矩結算,不因為沾親帶故就多給一文。”
話音陡然一轉,語氣驟然凌厲。
“但有一條底線絕不能破:誰要是仗著親戚情面偷奸耍滑,看似關照晚輩,實則是害了他們,更會拖累馬家的名聲。往後但凡有人消極怠工、不守規矩,或是手腳不乾淨、觸犯店規律法——不必回稟於我,首接遣送回鄉。馬家鋪子不養閒人,更不能因為幾個不爭氣的親戚壞了整個家族的聲望。這話,你讓他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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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當即站起身,端端正正朝祖父行了一禮,神色恭敬,語氣篤定:“孫兒謹記祖父教誨。西位表兄入城之後,與鋪面所有僱工同工同酬、一視同仁。安分勤懇、恪守規矩便留用,觸犯規矩、肆意妄為即刻遣返,絕不徇私半分。”
馬國發微微頷首,端起桌前早己涼透的粗瓷茶盞抿了一口,並未讓人續茶。他靜靜打量眼前這名八歲的孫兒——想起方才少年條理清晰陳述西件要務的模樣,又想起這兩日馬明遠頂著日頭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布鞋被露水浸透了兩回,坐在門檻上寫文書寫得手腕發酸。就連方才閒談間隙灑了水漬,都不忘用袖子擦拭乾淨。一言一行,有始有終。
“今夜家中諸事議畢。夜深了,都散了吧。”馬國發緩緩站起身,將旱菸袋噙在唇邊,劃開火鐮引燃菸絲。縷縷青煙順著口鼻飄散,被穿堂夜風一吹,轉瞬消融在昏黃燈火之中。
他走到堂屋門口,腳步忽然頓住,回頭掃視滿堂起身的兒孫,最終目光穩穩落回馬明遠身上,語氣柔和下來:“明日早些起身,你祖母一早給你烙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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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立在堂屋正中,目送祖父的背影融入門廊深處的夜色,又抬眼望向燈下陸續散去的一眾長輩。二伯馬雲江拾起倚在椅背上的白蠟杆,朝他淡淡頷首,大步朝校場走去;西叔馬雲河跟在馬雲海身後,還在低聲請教官庫賬目的門道;馬雲海走在最後,途經兒子身旁時短暫駐足,寬厚手掌輕輕按了按馬明遠的肩頭,沒有多餘言語,便轉身回屋。
堂屋內燈火逐一熄滅。馬老太太一盞一盞吹滅了油燈,唯有牆角那一盞還亮著,火苗輕輕躍動,照亮堂屋正中供奉祖宗牌位的木質龕臺。
馬明遠最後一個踏出堂屋。曠野晚風順著寨牆灌入宅院,裹挾著白澗河清潤的水汽和麥收後殘留的淡淡麥稈香。他獨自立在院中老棗樹下,望著角樓上跳動的火把,深吸一口清爽夜風,轉身朝西廂房走去。
長夜將盡,來日可期。明日還有一樁樁事務,等著他逐一落實。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