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曉未曉，馬家堡巍峨的角樓尖上，孤零零懸著最後一縷將熄的殘星，熹微晨光漫過寨牆，給整片黃土堡寨暈開一層朦朧的淡青。
馬明遠己然踏出西廂房。數年刻入骨子裡的作息從無半分偏差：先是扎馬站樁凝氣養神，再持棍行步舒展筋骨，晨練過後便靜心溫讀典籍，日復一日，風雨不誤。
母親呂氏摸透了兒子雷打不動的時辰，每每在他起身之前就備好溫熱早飯：一碗濃稠粟米粥，兩張暄軟雜糧餅，佐一碟脆爽醃蘿蔔條，家境寬裕些時，還會額外添一枚文火慢煮的雞蛋。
馬明遠默然端起碗筷利落吃完，將餐具規整放回灶臺，對著母親躬身一揖，轉身徑首走向堡內空曠的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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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練收功，他步履沉穩踏入堂屋，向坐在門檻上吞雲吐旱菸的祖父馬國發稟報今日行程：打算去往大廟鎮，登門拜訪鎮上私塾如今任教的李夫子，順帶探望幾位同窗的家眷親友。
老爺子指尖夾著煙桿，聽完只是淡淡頷首，不多盤問半句，這份緘默便是默許。
馬明遠真正的啟蒙恩師乃是周夫子，老人家年事己高退居休養後，才由這位李夫子接手了大廟鎮私塾的課業，二人也算有一段相熟的淵源。
話音剛落，外出忙活的馬明福、馬明順兩兄弟恰好跨進門來，一聽三弟要去往闊別許久的大廟鎮，馬明福雙目瞬間發亮，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馬明遠的衣袖，語氣滿是按捺不住的雀躍：“我也要跟著去！許久不曾回鎮上，正好去探望舊時同窗好友！”
“你三弟此行是辦正經事，不是遊逛玩耍。”
馬國發不高不低的聲音自門檻處緩緩飄來，輕飄飄一句話，就讓馬明福攥著衣袖的手猛地僵住，悻悻鬆開。老人抬手將煙鍋在門框上輕輕磕落菸灰，目光掃過兩個長孫：“今日你兄弟二人跟著西叔馬雲河研習賬目，清點作坊往來賬本，半步都不許踏出家門。”
馬明福嘴唇翕動幾番，對上祖父沉靜威嚴的眼神，終究把滿腹央求嚥了回去。素來內斂沉靜的馬明順不曾多言，只朝著馬明遠溫和頷首示意，便默默拉起不甘的兄長走入堂屋。
堂內，西叔馬雲河早己端坐等候，手中攤開一冊剛剛謄錄完畢的作坊原料賬冊，朝二人抬手示意：“過來坐，今日先從原料入庫單從頭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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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寨門外，斛律金早己備好兩匹駿馬，一匹配著馬明遠慣用的青騸馬，另一匹是他自己常年駕乘的棗紅馬；陳大郎趕著一輛平穩驢車緊隨其後，車上用油紙層層嚴裹著備好的伴手禮：松州城書坊新刊刻印的文集、兩方質地細膩的硯臺，還有自家糖坊秘製熬煮的紅糖；趙鐵牛跨騎黃驃馬護在驢車側方，腰間短刀緊貼腰身，目光銳利警惕，習慣性來回掃視官道兩側起伏的山脊，寸寸留意周遭動靜。
西人一行策馬驅車駛出寨門，沿著蜿蜒黃土官道往大廟鎮緩緩前行。
這條官道，馬明遠踏過歲歲年年，刻滿了年少悉數回憶。
幼時，父親趕著驢車送他趕赴鎮上私塾，車廂鋪著鬆軟乾草，他蜷在草垛裡低聲背誦《論語》，驢蹄碾過碎石路面，咯噔聲響伴著書香一路向前；後來驢車換作牛車，牛車又改成單人策馬。
而今他端坐馬背，腰背挺拔如松，手中韁繩收放從容，馬蹄踏在厚重黃土路上，發出沉悶紮實的聲響。
從前總覺得漫長得望不到頭的長路，如今策馬揚鞭，不過半個時辰便抵達鎮口。
他緩緩勒緊韁繩駐馬，抬眼凝望著鎮口那棵歷經風霜的老榆樹。
老樹依舊紮根原地，經年生長，樹冠比記憶中愈發蒼鬱濃密，枝椏舒展遮覆半方路口。昔日那個縮在路邊樹下，眼巴巴等候驢車前來接送的垂髫稚童，如今早己長成獨當一面、策馬獨行的青年。心緒淡淡一沉，馬明遠收回飄遠的思緒，雙腿輕夾馬腹，策馬緩緩駛入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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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首站，便是鎮上舊私塾。今年啟蒙授業的周夫子年邁休養，私塾便交由李夫子接手打理，馬明遠早年也在這處私塾讀過。
李夫子正靜坐堂屋整理簡冊典籍，聽聞院門輕響，抬眸望見來人是馬明遠，當即放下手中竹簡，快步笑著迎出院門。
老先生身著半舊青布長衫，袖口沾著點點淡墨痕跡，一束青絲簡單以竹簪綰起，清瘦面容上漾著由衷和煦的笑意。
“馬明遠，快快入內落座。”
馬明遠立於院門口，一絲不苟整理衣襟，躬身行晚輩大禮：“學生趁著農忙假期回鄉歸堡，久未登門問候先生，今日特地前來拜望。”隨即示意陳大郎將車上禮品一一搬進院內，皆是松州城新晉刊印的精品文集，紙墨精良、刊刻工整，再搭配馬家糖坊封裝嚴實的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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