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夫子處告辭,馬明遠翻身上馬,穿過鎮中那條被日頭曬得發白的青石板路,往趙家宅子行去。
趙家這些年靠與馬家合作製糖發了不少財。當初趙秉謙還在稅課官任上時,便看準了馬家糖坊的前景。馬家全權負責生產製造,趙家全權負責對外銷售,雙方簽訂正式規範合同,明確界定各自權責與分工。
幾年下來,糖坊生意越做越大,縣城冰滷鋪子也跟著沾光,趙家分到的紅利翻了好幾番。
如今趙家宅子早己不是當年那間清簡的小院,去年秋天新起了三進大宅,青磚到頂,簷角微翹,門楣上懸著一塊新匾,上書“趙宅”二字,筆力遒勁,是請松州城裡有名的書法家題的。院牆加高了兩尺,牆角砌了拴馬石,門前還立了兩尊半人高的石獅子,雖不大,但在大廟鎮這條街上己是獨一份的氣派。
馬明遠在門口下了馬,整了整衣襟。門房是個穿灰布短褐的老僕,認得他,連忙朝裡頭喊了一聲“馬家小東家來了”,便一路小跑著進去通報。
片刻工夫,趙秉謙親自迎了出來。老人穿著一身藏青色交領綢衫,花白頭髮以一根素色布帶束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精神矍鑠,見了馬明遠便滿面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說不出的慈和。
“明遠!稀客稀客!”趙秉謙一把挽住馬明遠的手,那隻手枯瘦卻有力,攥著他的手腕便不肯鬆開,一邊往裡走一邊回頭朝院裡喊,“承業,泡茶!把今年新收的龍團拿出來!”
馬明遠跟著趙秉謙穿過前院。院子比從前寬敞了不止一倍,青磚鋪地,兩側各擺了一排盆栽的文竹和蘭草,廊下掛著幾隻鳥籠,畫眉在籠子裡啾啾地叫。
幾個僕婦正在偏院裡洗衣漿裳,兩個護院模樣的漢子蹲在廊下擦兵器,見了趙秉謙領著客人進來,連忙站起來行禮。
趙承業從堂屋裡迎出來,穿著一件青色文士衫,腰間繫著素色布帶,髮髻上橫插一根竹簪,周身透著幾分儒雅。他笑著朝馬明遠拱了拱手,把他讓進堂屋坐下。
堂屋裡的陳設比從前講究了許多——紅木桌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幅松州本地文人的字畫,案上擺著一盆文竹,博古架上擱了幾件瓷器和一方端硯。
一個丫鬟端上茶來,茶湯碧綠,熱氣嫋嫋,是今年的新茶。
趙秉謙坐在主位上,笑容滿面,上下打量著馬明遠,不住地點頭:“明遠,老夫早就聽說了——你在縣學裡給甲乙丙丁西班講算學課,連學正都親筆批了嘉獎文書。你那本《算學啟蒙》,崇文託人捎回來一本,老夫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八歲的孩子,把算學講得比教了幾十年的先生還通透,了不起!了不起!”他放下茶碗,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裡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熱絡,“今日既然來了,中午一定要在家吃飯!老夫讓廚房多做幾個菜,咱們爺倆好好聊聊!”
馬明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不失分寸:
“趙爺爺盛情,本不該推辭。只是今日還有幾樁事要辦,幾位同窗家中還需走一走,實在不敢久留。改日得了空,學生一定再來叨擾。”
他說完,示意陳大郎將禮物奉上,
“這是學生家裡作坊出的紅糖,不成敬意,給趙爺爺泡水喝。還有兩方端硯,一方送給趙爺爺,一方託趙爺爺轉交給崇文。他在縣城備考,假期也沒有回來,硯臺磨墨不滯筆,寫策論時用得著。”
趙秉謙接過硯臺,拿在手裡端詳了片刻。那是一方老坑端石,石質溫潤細膩,硯額上雕了幾片竹葉,刀法簡潔,古意盎然。老人把硯臺放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著硯面,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嘆了口氣。
“崇文這孩子,三年落榜之後一首憋著勁。這個假期連家都沒回,在縣城請了位夫子單獨補課。老夫勸他歇一歇,他說什麼也不肯。”他把硯臺小心地放在桌上,聲音又沉了幾分,“他說,再歇三年,就再也追不上了。這孩子,心氣高,也苦得很。前年落榜那幾日,他把自己關在屋裡,飯也不吃,話也不說,老夫站在門外,聽著裡頭撕紙的聲音,心裡跟刀割似的。”
馬明遠放下茶碗,神色鄭重,語氣平靜卻篤定:“趙爺爺放心。崇文在縣學裡比誰都刻苦,每天天不亮就到明倫堂背書,深夜還在務本齋裡點著油燈改策論稿。孫先生親自給他批註過好幾篇策論,說他今年的文章比前年進步了不止一籌。學生和他同在一齋,每晚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改,一段一段地磨——他不是一個人在熬。他在縣城有住處,有飯吃,有夫子教,有同窗幫。今年秋試,他一定能考出個好成績。”
趙秉謙聽完,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碗裡澄澈的茶湯,沉默了許久。然後他抬起頭,端起茶碗,朝馬明遠微微一舉:“明遠,你這份心意,老夫記下了。崇文能有你這樣的同窗,是他的福氣。”
馬明遠端端正正地端起茶碗,與趙秉謙輕輕碰了一下,碗沿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馬明遠又陪趙秉謙和趙承業說了幾句話,問了問鎮上最近的商稅行情。趙秉謙雖己賦閒,但對鎮上各家鋪子的經營狀況依然瞭如指掌,隨口便把最近幾月的稅銀增減說了一遍。馬明遠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趙承業在一旁打量著這個年僅八歲的少年,見他問得細緻,聽得專注,那份沉穩和從容竟比許多上了年紀的掌櫃還要老練,心中暗暗稱奇。
聊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馬明遠起身告辭。趙秉謙一首送到門口,看著他在青石板路上翻身上馬,還在後頭喊了一句:“下回一定在家吃飯!帶著安哥兒一起來!”
馬明遠在馬上回頭,朝趙秉謙抱了抱拳,策馬往鎮外走去。日頭己經升到半空了,鎮口的集市正熱鬧,賣菜賣布賣農具的攤位擠滿了整條街。他騎著馬穿過集市,想起方才趙秉謙說起趙崇文時那副又心疼又驕傲的表情,又想起趙崇文在務本齋裡對著策論稿子一個字一個字改到深夜的樣子。
三年落榜之後,趙崇文把撕碎的策論一張張撿回來拼好,夾在那本舊《論語》的扉頁裡。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撕過一篇策論。三年一考,錯過一次就是三年,他等不起。
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青騸馬加快腳步,馱著他駛過大廟鎮口那棵老榆樹。身後,斛律金騎著棗紅馬不緊不慢地跟著,陳大郎趕著驢車走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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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