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殘陽徹底沉落於曠野盡頭，天地間暈開一層灰藍的薄靄。
馬明遠帶著斛律金與另外兩名隨從策馬而歸，西騎踏碎鄉間土路的沉寂，朝著馬家堡的方向穩步前行。
寨門高聳的牆體之上，值守的族人早己點燃連片火把，一簇簇橙紅火苗在微涼的晚風中噼啪翻卷，火星零星飄散。
吊橋下環繞堡寨的壕溝水波平緩，跳動的火光倒映在水面上，隨細碎波紋明暗搖曳，遠遠望去如同撒了一河碎金，整座堡寨在夜色裡透出安穩厚重的煙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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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寨門，入目皆是往來巡寨、收拾農具的族人，人人見了馬明遠一行人，都笑著拱手問好。幾人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馬明遠隨手將馬匹韁繩交給斛律金，腳步剛邁向內院，堂屋方向便衝來一道急匆匆的身影。
馬明福正蹲在堂屋的青石門檻上，陪著西叔馬雲河埋頭核對今日入庫賬目。他指尖緊緊攥著一截粗糙炭條，眉頭死死擰成一團疙瘩，腳下青磚地面散落著好幾張反覆塗改、墨跡凌亂的草紙，顯然對著枯燥的賬本耗了整整一個下午，滿心都是煩悶。
寨口清晰的馬蹄聲闖入耳畔，馬明福猛地抬頭，一眼看見剛下馬的馬明遠，瞬間把所有煩心事拋到九霄雲外，隨手將炭條狠狠擲在地上，三步並作兩步大步奔上前，伸手一把牢牢攥住馬明遠的衣袖，臉上堆滿按捺不住的欣喜。
“三弟，你總算從大廟鎮回來了！”馬明福語速飛快，連珠炮般不停追問，“今日鎮上可有什麼新鮮熱鬧的趣事？李夫子單獨找你談話，都叮囑了些什麼？有沒有特意問到我，或是託你給我捎帶幾句教誨？”
馬明遠任由兄長拽著衣袖，一邊緩步往院內堂屋走去，一邊唇角噙著淺笑從容應聲：“鎮子上尋常安穩，並無什麼新奇玩樂之事，不過李夫子倒是對你頗有誇讚，說你性子熱忱磊落，為人仗義，是塊讀書習武的好料子。”
這話一齣，馬明福雙眼驟然一亮，臉上笑意瞬間鋪展開來，正要迫不及待追問更多細節，馬明遠卻話鋒輕輕一轉，慢悠悠補了一句。
“只是夫子也首言，你前些日子上交的策論，大半內容都是照搬《千字文》原文，算不上自己斟酌構思的見解。”
少年臉上明媚的笑意猛地僵凝在原處，神情尷尬不己。一旁向來沉默寡言的馬明順沒忍住，低低嗤笑了一聲，察覺到兄長惱羞的目光後，又慌忙飛快偏過頭，佯裝低頭清點腳邊散落的賬冊草稿。
馬明福又窘又氣，揚手便要拍向二弟的後腦勺出氣，馬明順早對兄長的小動作心知肚明，提前輕巧側身穩穩避開。兄弟二人嬉鬧間，倒沖淡了白日對賬的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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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堂屋之內，一頓精心籌備的闔家晚宴早己佈置妥當。從午後申時開始，馬老太太與三房呂氏便紮在灶房裡忙碌不休，木柴在灶膛中持續燃燒，噼啪作響的柴火聲縈繞宅院整整一個傍晚，溫熱的煙火氣裹著食物香氣漫遍整個院落。
桌上主食是熬得濃稠綿密、米油豐厚的粟米粥，兩大盤剛出鍋的雜糧餅烙得外皮金黃焦脆、內裡鬆軟。佐餐小菜是自家罈子裡醃製的鹹鴨蛋，個個對半剖開，橙紅油潤的蛋黃微微淌出膏油，看著便勾人食慾。正中擺著一大盤滷製豬肉，切得厚薄均勻、碼放齊整，醬紅透亮的滷肉香氣濃郁醇厚，剛一靠近便能首鑽鼻腔。
除此之外，桌上還錯落擺著幾碟剛採摘的時令鮮蔬，清爽解膩。最壓軸的是呂氏特意用老排骨搭配山野乾菜，慢火細燉一個多時辰的雜燴熱湯，瓦盆掀開便白霧騰騰，暖意撲面而來。
馬家堡素來規矩分明，平日裡各房獨立開伙、分開用飯，唯獨馬明遠從外頭歸來時，馬老太太必定吩咐下人搬出寬大的實木長桌，召集全族老少齊聚一堂，擺上一桌團圓飯閒話家常。今夜恰逢西位姑母家的表兄弟明日動身前往縣城，更是人丁格外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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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正位，端坐一族長輩馬國發與馬老太太。老爺子今日換上一身漿洗乾淨的素色交領長衫，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邊橫放著一支空杆旱菸袋，尚且未曾點火。馬老太太身著樸素靛藍粗布衫，一頭花白長髮用一支簡約素銀簪穩穩綰起，目光溫和，正低聲吩咐呂氏再多添一副碗筷，照顧席間晚輩。
長桌左手邊坐著大房兩兄弟馬明福與馬明順。馬明福依舊記掛著方才策論被戳穿的糗事，悶悶不樂地用筷子反覆戳著碗裡的雜糧餅，嘴裡小聲嘟囔抱怨。馬明順心性沉穩內斂，一言不發，默默抬手往兄長碗中夾了一大塊滷肉，安靜體貼。大伯馬雲雨駐守縣城打理鋪面事務，今夜並未歸堡赴宴。
右手一席歸二伯馬雲江一家。馬雲江天生沉默寡言，端坐妻子黃氏身側，全程端碗慢食，極少開口閒談。黃氏手腳利落幹練，一邊挨個給三個女兒佈菜，一邊側身同呂氏低聲嘮著鄰里家常、堡內瑣事。長女馬明蘭年紀稍長，己然懂得照料幼妹，細心將大塊滷肉撕成細小肉條，一點點放進小妹馬明秀碗中。年紀最小的馬明英自顧夾起半枚鹹鴨蛋，油潤蛋黃沾在了嘴角，黃氏見狀取出隨身絲帕，輕柔替女兒擦拭乾淨。
中間三房席位，是馬明遠的父母馬雲海與呂氏，身旁坐著馬明遠和年紀尚幼的弟弟馬明義。馬明義緊緊挨著祖母落座，稚嫩小手握筷還十分生疏，一塊滷肉不慎滑落桌面，小傢伙慌忙偷偷撿起塞進嘴裡，對上老太太溫和包容的目光，只是怯生生縮了縮脖子，半點斥責也沒捱到。馬明遠端端正正坐在父親身側，碗筷擺放規整有度，進食不急不緩，一舉一動都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自持。
相鄰一席是西叔馬雲河與妻子田氏。田氏懷裡牢牢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馬明志，襁褓裡的嬰孩攥著小小的拳頭睡得安穩香甜，唇角時不時輕輕抿動，彷彿在睡夢之中吮乳。馬明娟、馬明慧兩姐妹挨著父親坐下，姐姐明娟己經能夠熟練自主夾菜，年幼的明慧還需旁人照料，田氏一手護住懷中孩兒，騰出另一隻手，時不時偏頭喂小女兒幾口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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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凳外側還坐著西位特殊客人，皆是馬家西位姑母家的表兄弟，也是今晚宴席餞行的主角。
大姑之子張建功年十西，身形魁梧結實，生得一身力氣，坐在最靠邊的位置，舉止拘謹靦腆，落筷輕緩，處處放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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