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穿堂而過，燈焰微微晃動，旋即穩穩復原。窗外棗樹葉片簌簌輕響，灶房餘火仍留著融融暖意。
馬明遠靜坐父親身側，望著眼前闔家和睦的光景，驀然憶起早年家境清貧，闔家唯有歲末年關才能吃上一頓白麵水餃。那時候一張長條凳上擠著好幾口人，分一碗餃子都要數著個數，如今桌上肉食滿盤、粥飯充裕，祖母還不時往他碗裡添菜，祖父端坐主位，只一句“吃飯”便能穩住滿堂動靜。燈火映在每一張臉上，明暗交錯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化開了，暖暖的，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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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罷散席。呂氏與田氏領著一眾女眷收拾碗筷，碗碟碰撞聲在堂屋裡響了一陣，漸漸歸於寂靜。馬老太太抱著甦醒的馬明志立於廊下輕聲哄拍，小傢伙睜著黑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嘟囔了幾句，又被祖母輕輕搖著安靜下來。馬明義睏意濃重，眼皮耷拉著，被呂氏攬入懷中，小腦袋一靠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連嘴角的餅渣都沒來得及擦。
西位表兄弟被馬明福拉往校場，說臨行前要再比試一番棍法。於立業邊走邊回頭朝馬明遠喊了一句“明遠你也來”，馬明遠笑著擺了擺手，幾人便嘻嘻哈哈地消失在寨牆拐角處，笑聲在夜色裡拖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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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正打算折返西廂房溫習課業，卻被祖父出聲喚住。馬國發坐在堂屋門檻上，手握旱菸杆，抬手拍了拍身側石階，示意孫兒落座。那張青石階被幾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發亮，月光落在上面，泛著一層清冷的光。
“明日一早，便動身回縣城吧。”
馬國發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如常，彷彿只是交代一樁尋常瑣事。他望著院中那棵老棗樹，枝頭的青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有幾顆己經微微泛黃了。
“歸途繞去呂家村小住兩日，陪陪你外祖父外祖母。老人家素來疼你，你每次辭別離去，總要念叨許久。年歲漸長，相見一次便少一次。”
他說這話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那棵棗樹說話。馬明遠看著祖父側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忽然想起外祖母上回在呂家村村口送他時，一首站在那棵老榆樹下揮手，首到驢車拐過官道的彎才放下手。
“孫兒謹記祖父吩咐。”馬明遠躬身應下，聲音比平時又恭敬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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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發將煙桿噙在唇邊，打火鐮引燃菸絲，深吸一口。淡白色煙霧順著鼻腔溢位，轉瞬被晚風吹散。短暫沉默過後，他語氣愈發鄭重，連帶著坐姿都端正了幾分。
“另有一事交代你：往後縣城冰滷鋪所有營收，盡數交由你們三房自主掌管支配，不必再向老宅報備賬目。”
他抬手攔下正要開口的馬明遠，繼續叮囑。
“唯獨原料本錢須按期繳歸族中公產老宅——糖漿、硝石、鮮果、鮮肉皆自堡內統籌輸送，這筆本錢分毫不能與鋪面盈利混為一談。鋪面盈利歸三房自用，原料本錢歸入公族賬目，公私兩清，互不牽扯。倘若鋪面遇上資金週轉困頓，老宅會傾力接濟，按需撥付，不必你憂心籌措。”
馬明遠凝神靜聽，待祖父話音落定，鄭重回話。
“祖父放心，孫兒必定將兩筆賬目梳理分明，絕不公私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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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發頷首，再度吸了一口煙，話鋒放緩，絮絮叨叨地添上一長串叮囑。夜越深，老人的話頭反而越長，像是要把接下來好幾個月的話都攢在今晚一起說完。
“到了縣城，切莫一味埋頭苦讀。孫先生、周教諭二位師長要時常登門拜訪，年節禮數週全，不必吝惜銀錢。縣學同窗之中，品行端正、心性可靠者多多交好，勿因年紀尚輕便怯於交際。”
“你素來心思通透有主見，可一旦踏出馬家堡、離開縣城，便再無宗族族人時時為你兜底撐腰。日後遠赴州府乃至更遠地界，立身依仗的便是自己結交的良朋知己、鋪下的人情脈絡。該應酬的場合大膽赴約，該花銷的銀錢不必吝嗇。”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繼續叨叨。
“到了呂家村，別忘了給你外祖父外祖母磕頭。你外祖母上回來信還唸叨你瘦了，你去了多吃兩碗飯，讓她看看你沒虧著自己。還有，你奶奶給你納的那雙新布鞋，記得穿，別老蹬那雙舊的，那雙鞋底都快磨穿了。”
“路上要是遇上雨天，別急著趕路，找個地方歇一歇，淋了雨容易落下病根。到了縣城安置妥當，頭一件事就是給你祖母寫封信報平安，別讓她惦記。”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隻粗布縫製的錢袋，沉甸甸墜手，輕輕放在馬明遠掌心。錢袋的布料是靛藍色的，針腳細密，一看就是馬老太太的手藝。
“這是你奶奶提前為你備好的盤纏，日常花銷用度足夠了，別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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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