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剛剛漫過寨牆，馬家堡的打穀場上己經熱鬧起來。
韓振武帶著護衛隊早早套好了車馬——三輛驢車在前，三輛牛車殿後。車上裝著空陶甕和新制的糖漿罐，麻繩捆紮得結結實實。趙鐵牛騎在黃驃馬上，腰間別著短刀，正指揮幾個護衛隊員做最後的檢查。斛律金牽著馬明遠的青騸馬站在寨門口，韁繩鬆鬆地搭在臂彎裡，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不時往堂屋方向望一眼。
馬明遠從堂屋裡出來，身後跟著呂氏和馬明義。呂氏臂彎裡挎著一個包袱，裡頭是馬老太太天不亮就起來烙的雜糧餅，用油紙裹了兩層，還溫著。馬明義揉著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模樣，但手裡己經攥著祖母塞給他的一小包麥芽糖。劉守義跟在最後，識字冊子照例抱在懷裡，冊角又捲了一層新毛邊。
馬國發站在堂屋門檻後面，沒有送出來。老爺子把手裡的旱菸袋往嘴裡一叼，划著火鐮點了，吸了一口，隔著那道門檻朝馬明遠擺了擺手，意思是：走吧。
馬老太太送到寨門口，把手裡提著的那個粗布包袱塞進呂氏懷裡，又伸手替馬明遠整了整衣領，把領口那根沒繫緊的帶子重新系了一遍。她一句話沒說，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後退後一步，站在寨門內側，看著這一行人魚貫踏上吊橋。馬明遠在馬上回頭，朝祖母深望了一眼，然後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青騸馬邁開蹄子，跟上了車隊。
車隊行至大廟鎮口時，那棵老榆樹下己經站著五個少年。
陳元揹著一個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舊包袱，站在最前頭。他爹陳掌櫃站在旁邊，正低聲跟他說著什麼，見車隊來了，便拍了拍兒子的肩，退到路邊。
孫仲武肩上挎著個粗布袋，他爹孫屠戶站在肉鋪門口，遠遠朝車隊抱了抱拳，算是託付。
劉明德拎著一隻竹編書箱，他爹站在糧鋪廊下，手裡還攥著算盤，朝兒子揮了揮手。
張知遠個頭最小，背的包袱卻最大——他爹張郎中往裡頭塞了好幾包草藥，說到了縣城用得著。
周守樸站在最後，一身乾淨整潔的青布長衫，手裡提著一隻藤編行李簍，他爹周掌櫃站在布莊門口，遙遙朝車隊行了個禮。
五個人各自與家人道別，陸續登上驢車，在車板上尋了位置坐好，包袱擱在膝上，有人沉默，有人興奮，有人不住回頭望。
馬明遠在馬上朝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斛律金策馬跟上，車隊繼續前行。
午時前後，車隊抵達呂家村。老榆樹下，於春榮己經拄著柺杖等了好一陣，遠遠望見車隊的影子便顫巍巍地迎了上來。呂懷站在她身後，手裡攥著旱菸袋，煙鍋是空的，沒有點。呂氏從驢車上下來，叫了一聲
“娘”，
便被於春榮拉住了手。老人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轉頭看向正在下馬的馬明遠，眼眶便紅了。
馬明遠讓車隊繼續趕路——韓振武帶著護衛隊和表兄、同窗們先行回縣城，他陪父母在呂家村住兩日再走。
韓振武在馬上朝他抱了抱拳，車隊便重新上路，車輪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的楊樹林裡。
在呂家村的兩日，馬明遠過得安安靜靜。每日清晨照常站樁走棍，上午幫外祖父整理賬冊，下午陪外祖母說話。於春榮每頓都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頭一頓包了野菜餡的餃子，第二頓燉了只老母雞，第三頓又烙了他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餅。
馬明遠每回都把碗底吃得乾乾淨淨，於春榮看在眼裡，嘴上不說，轉過身便又往鍋裡多下了一把米。
臨行前夜，外祖母把他叫到灶房裡，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布包沉甸甸的，開啟一看，是攢了許久的銅錢，用麻繩串得整整齊齊。馬明遠剛要推辭，於春榮便按住他的手，說了一句：“拿著。你外祖母沒用，就這點心意。”馬明遠雙手接過，端端正正地朝外祖母磕了一個頭。
———
第三日清晨，韓振武派來接人的驢車到了呂家村村口。
這次跟著一起進城的，還有兩個少年——大姨家的董文虎，十三歲，長得敦實憨厚，一雙大手像他爹，是塊幹活的好料子；二姨家的餘立成，也是十三歲，清瘦斯文，讀過兩年私塾，說話慢條斯理。
兩人都是由各自的母親領到呂家村來的，董文虎的娘拉著呂氏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餘立成的娘倒是利索，把兒子的包袱往車上一放，說了句“到了縣城聽明遠的話”，便退到路邊。
馬明遠在呂家村口的老榆樹下，朝外祖父外祖母深深行了一禮。於春榮站在樹蔭裡，手裡攥著圍裙邊，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了一句：“路上小心。”呂懷站在她旁邊，把旱菸袋往嘴裡一叼，朝馬明遠擺了擺手——那動作和祖父一模一樣。馬明遠翻身上馬，沒有再回頭。他知道，身後那兩個老人一定還站在樹蔭里望著他，首到驢車拐過官道的彎。
回到松州城己是傍晚。馬雲雨在甜水巷宅子裡等著，和馬雲海在堂屋裡交接了小半個時辰——鋪面賬目、攤點佈局、原料庫存、人員調配，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交完了，馬雲雨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三弟的肩：“縣城交給你了。我回堡裡幫爹看著秋收。”馬雲海點了點頭，把馬雲雨送出了巷口。
次日一早，馬雲海便去了柳條巷作坊。六處攤點依舊每日卯時出攤、未時收攤，滷肉和冰飲的生意比農忙假前又旺了幾分——秋老虎正毒，冰鎮果汁的銷量不降反升。攤點上的人手己經換了新配置：每個攤位西人一組，一人是馬家堡護衛隊的子弟，負責體力活和安保守序；一人是縣城衙役差夫的子弟，認得街面上的人，負責攬客和收錢；一人是馬明遠的同窗，識字算賬，負責記賬和盤點；還有一人是馬家親戚，監督貨品進出和銀錢交接。西路人馬互相協作，也互相監督，誰也做不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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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