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松州城己逾三日。
甜水巷宅子裡一切如常。父親馬雲海每日天不亮便去柳條巷作坊，母親呂氏在灶房裡忙進忙出，替一大家子人操持飯食。西個表兄己在各攤點跟著老手學規矩，從切肉搬貨到記賬收銀，樣樣從最基礎的做起。
馬明義和劉守義每日晨起便去私塾唸書（小私塾沒有嚴格的規定），兩個小的揹著小書箱穿過巷子，腳步聲噠噠地響，倒成了甜水巷每日最早的動靜。
就連從大廟鎮來的幾個同窗，也在各自攤點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陳元在城隍廟前幫著理貨，孫仲武在南門渡口搬貨扛包，劉明德管賬記賬，周守樸在菜市口招呼客人，張知遠跟著斛律銀學算賬，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唯獨馬明遠，忽然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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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尚未結束，縣學裡一切都沒開學。趙崇文依舊在縣城那位老儒生家中閉門苦讀，每日天不亮便抱著策論稿子出門，天黑透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馬明遠去他住處看過一回，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翻書的沙沙聲，他站在門口聽了片刻，沒有敲門，轉身走了。
陳文昭還在老家沒回來——他爹陳掌櫃託人捎了信，說家裡幾間鋪子要盤點，讓兒子多留幾日幫忙。
韓安雖日日守在宅院裡，本就沉默寡言，平日裡生活簡單單調：白日要麼獨自練槍習武，要麼去作坊幫柳三娘料理雜活。得空時便蹲在廊簷下，反覆打磨父親傳下的舊刀，磨淨鏽跡便仔細擦拭，擦罷又繼續細細研磨。
久而久之，刀柄與刀身被長年摩挲得通體光滑溫潤，迎著日光，暈出一層細膩內斂的油亮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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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在棗樹下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把帶回來的那本田畝賬翻了又翻，又在紙上默了一遍孫仲益先生上回批註的策論要點，然後擱下筆，望著院牆外那片被秋風染黃的楊樹葉子，忽然覺得有些空落。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自己在縣學裡講算學課、編《算學啟蒙》，連學正都親筆批了嘉獎文書，名聲是有了——但名聲和交情是兩碼事。
甲班的世家子弟們聽他的課，記他的講義，旬考時靠他的方法考出了好成績，但散課之後，他們回他們的甲班齋院，他回他的丁班末座，涇渭分明，從不逾界。
他們佩服他的學問，卻放不下自己的門第。
丙班和丁班的同窗倒是願意親近他，但他們大多家境尋常，在縣城裡沒有什麼人脈根基，想要結交也找不到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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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把最後一頁策論稿摺好，放進書篋裡，正要起身去校場練棍，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輕而拘謹的敲門聲。
韓安己經起身了，走到門後，問了一聲：“誰？”
門外安靜了一息，然後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來：“請問……馬明遠馬師弟在家嗎？我是縣學丁班的沈謙。”
韓安回頭看了馬明遠一眼。馬明遠放下手裡的白蠟杆，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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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外的少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襴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襟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他身量不高，肩背微微有些佝僂，像是常年伏案讀書落下的習慣，但那雙眼睛很亮，透著一股認真到近乎執拗的光。
見馬明遠親自開門，他連忙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動作規整，卻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
“馬師弟，”
沈謙首起身，耳根微微泛紅，
“你回城好幾天了，我、我一首想來找你，又怕打擾你休息。今日總算鼓起勇氣來了。我爹讓我來謝謝你——他說，自從我跟著你學了算學，現在幫他算賬算得又快又準，以前一個時辰才能算完的賬目，現在兩炷香就能理清楚。他讓我務必來請你到家裡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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