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城的農忙假，反比平日更顯喧盛。
每歲至此，城中高門望族便會次第做東，開辦一場秋會雅集。名為論學，實則是松州仕紳世家的聚會盛事。屆時延請州內碩儒名士坐鎮席間，令各家子弟登臺辯經釋義、切磋詩文辭章，一來予年少英才展露鋒芒的機緣，二來亦是州內士族鄉紳互通情誼、維繫人脈的契機。
能躋身此會者，非名門世族、資深鄉紳，便是本州新晉舉人、前程可期的青年才俊。尋常布衣百姓，縱有心觀摩求學，亦無門路可入——無賢達引薦，連府門都無從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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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沈謙早前便隱晦與馬明遠提過。他言語吞吐，幾番迂迴，既怕傷及馬明遠心境，又不忍他心生悵然，末了才小心翼翼道：“松州每歲農忙，皆有這場秋會雅集，與會者盡是本地世家鴻儒、青年俊彥。咱們縣學丁班，歷來無人得此機緣赴會。”
彼時馬明遠正在院中棗樹下核對田畝賬冊，聽罷只是淡然頷首，並無半分憾色。他心中通透：自己不過一介縣學丁班生，雖在學中講授算學、編撰過一冊《算學啟蒙》，可論經義策論、門第家世，終究不及松州積澱百年的世家子弟。這般頂級雅集，無份參與乃是常理，若是得列其中，反倒是意料之外。
可這份意料之外的機緣，終究還是落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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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會開辦前三日，馬明遠端坐堂屋，正與父親馬雲海核對各家攤鋪的往來賬冊。時值秋老虎肆虐，院中古棗樹葉被烈日曬得蜷曲發蔫，林間蟬鳴時斷時續，聲聲聒噪，擾得人心頭微躁。
馬雲海對坐撥算，算盤噼啪之聲不絕於耳。廚下呂氏正烹煮涼茶，待要端出堂屋解暑。忽聞院外傳來叩門之聲，節奏規整、輕重有度，是衙門公人特有的叩門章法。
院側值守的陳大郎上前，抬手啟門。門外立著周世安的親隨趙福，一身規整皂色公服，腰束素色革帶，臉上帶著常年應酬的溫和笑意。他雙手捧著一封大紅燙金請柬，日光之下，柬面墨字端莊工整，熠熠生輝。
“明遠小郎君。”趙福含笑邁入院中，雙手將請柬奉至馬明遠跟前，“周大人特遣在下專程送來此物。”
馬明遠放下手中賬冊，起身雙手接過請柬，緩緩展開。首頁題字赫然是“松州辛巳秋會”，下文小字詳述會事：值農忙暇期，於城東王老儒府邸設學術雅集，廣邀州內學人，共探經義、切磋文道，落款鈐著松州縣學、松州官府兩方硃紅官印，鄭重非常。
“此柬，是予我的？”
“正是專程為賢弟所備。”趙福頷首笑道，“周大人有言，你所著《算學啟蒙》，王老儒反覆品讀、讚不絕口。此番秋會，是老先生特意點名邀你赴會。與會之人皆是松州士林名流、年少翹楚，周大人囑你悉心預備，屆時務必蒞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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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罷公事，趙福又與馬雲海閒談數句，問詢馬家近日攤鋪營生境況，禮數週全，而後方才從容告辭。
他步履如常，並無半分張揚，可這番話語，卻如投石深井，在馬家院中漾開久久不散的漣漪。
韓安立在門邊，神色舒展，心中清楚，這是馬明遠踏入松州士林、開闊眼界的絕佳機緣。馬雲海望著那封大紅請柬，胸中一片敞亮，滿心都是踏實的歡喜。自家寒門出身的孩子，終於有機會站上大城文雅高臺，見世面、結賢達，前路自此截然不同。
呂氏端著兩碗涼茶走出廚下，將茶碗輕置案上，目光淡淡掃過那封大紅請柬，未曾多言，轉身折返廚下時，步履卻比往日輕快了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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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得極快，不過半日功夫，便傳遍周遭街巷。
不多時，沈謙氣喘吁吁奔至甜水巷馬宅院門。他一路疾跑，青布襴衫領口歪斜，額間滿是汗珠，手中還攥著半塊未吃完的雜糧餅，顯是途中匆忙果腹、一路狂奔而來。
甫一進門，他便扶著門框大口喘息，良久才喘著氣道：“明遠！聽聞你得了秋會請柬？當真為王老儒親自點名？快、快予我一觀！”
馬明遠將請柬遞了過去。
沈謙雙手鄭重接過，俯首反覆細看，眼眸愈發明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他小心翼翼合攏請柬，鄭重奉還，隨即抬手輕拍馬明遠肩頭，難掩欣喜：“大好！大好！這松州秋會，乃是一城最高規格計程車林雅集！與會者盡是世家名流、舉子英才，咱們丁班自建學以來，從未有人獲此殊榮！此番你赴會，看甲班那些人日後還敢小覷我等！”
廊下，韓安斜倚柱上，細細擦拭手中白蠟杆，聞言抬眸，淡淡道：“明遠，從來未曾被人輕看。”
沈謙微微一怔，隨即撓頭憨笑：“是我歡喜糊塗了，說得是，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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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